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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苑深处，第四代高炉区域，热浪依旧灼人，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焦糊与失败的沮丧，而是一种混合着金属蒸汽、汗水与压抑不住的兴奋的气息。
炉火正旺，橘红色的光芒透过观察孔，将围拢在出钢口周围的工匠们的脸庞映照得如同庙宇中的神像。
公输哲站在最前方，他手臂的烫伤尚未痊愈，但此刻他全然忘却了疼痛，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开启的出钢口。
这一次，没有意外，没有崩裂，只有一股稳定、粘稠、闪烁着刺眼白光的橘红色洪流，如同被驯服的熔岩，顺从地沿着耐火陶管奔涌而出，注入下方一字排开的、预热过的厚重钢锭模具之中。
“成了！又成了！”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带着哭腔。这已是连续第五炉稳定流出同样品质的钢水！
那钢水不同于以往任何生铁或粗糙的熟铁，它更亮，流动性更好，飞溅起的火星都带着一种锐利的光芒。
当它注入模具，缓缓冷却，由炽白转为暗红，最终凝固成一块块表面尚带余温、呈现暗青金属光泽的钢锭时，整个工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公输哲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摸着一块刚刚脱模、尚且温热的钢锭表面。那触感坚硬而致密，与他记忆中那些脆硬或软韧的铁块截然不同。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带的旧式青铜短剑，运足力气，狠狠劈向钢锭边缘！
“铿！”
一声脆响，青铜剑刃应声崩开一个巨大的缺口，而钢锭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韧钢……殿下所说的韧钢！我们炼出来了！”公输哲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洪钟，在欢呼声中清晰可闻。
他环视周围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工匠和闻讯赶来的理论组学者，目光最后落在须发愈显苍白的腹朜身上，“腹朜先生，你我……做到了！”
腹朜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拱手道：“此乃殿下指引，与应用组诸位同仁心血所致，老夫不敢居功。”
成功的喜悦尚未平息，公输哲便已恢复了雷厉风行。他亲自督战，指挥着最好的铁匠，利用这批新出炉的“韧钢”，开始打造第一批完全由钢材制成的器物。
数日后，天工苑的测试场上，气氛庄重。扶苏亲临，冯去疾、李斯、蒙毅、萧何等重臣悉数在场。
测试首先从兵刃开始。一名锐士营力士手持新打造的钢制环首刀，面对一排悬挂的、浸湿的厚实牛皮和一层薄铁片。只见他吐气开声，刀光一闪！
“嗤啦——”
厚重的牛皮应声而裂，下面的铁片也被斩开一道深痕！而刀口仅微微卷刃，并未崩裂。相比之下，制式的青铜剑需要多次劈砍才能达到类似效果，且刃口损伤严重。
接着是长矛的穿刺测试，钢制矛头轻易洞穿了叠加的皮甲与木盾，其穿透力与耐久性让蒙毅眼中精光爆射。
农具测试同样惊人。新打造的钢犁铧，刃口闪烁着寒光，在特意准备的板结土地上，扶犁的农夫几乎不需费力，犁铧便轻松破开土层，翻起的土块整齐而疏松，效率远超过去的铁制或石制犁铧。
“好！好啊！”蒙毅忍不住抚掌赞叹，“若我军中将士皆持此等利刃，披此等坚甲，匈奴何足道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上秦军凭借着装备优势碾压敌人的场景。
萧何则更关注那钢犁，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翻垦的土地，又掂量了一下犁铧的重量，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此犁效率提升恐不止五成！若推广天下，粮食增产，国库必丰！殿下，此物当尽快量产！”
公输哲适时呈上了初步的损耗与产能报告。虽然高炉运行依旧需要精心维护，焦炭供应仍是瓶颈，但稳定的生产工艺已然掌握，小批量产能可以保证。
扶苏看着测试结果，听着重臣们的议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材料的瓶颈，终于被砸开了第一道坚实的裂缝。他沉声道：“公输先生，腹朜先生，及天工苑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学者，皆记大功！重赏！”
他转向萧何与蒙毅：“萧卿，即刻统筹，优先保障天工苑钢铁量产之原料与人力。蒙卿，兵部与天工苑对接，制定军械换装计划，优先装备北疆边军及锐士营。农具打造亦不可懈怠，由治粟内史府负责推广事宜。”
“臣等遵旨！”
人群逐渐散去，公输哲却拉着腹朜，又回到了工坊内那张画满了图纸的桌案前。
“腹朜先生，殿下要求的‘洪武二式’火铳，这枪管要求内壁光滑如镜，承受压力更高，以此钢锻造，或可一试！还有那韩将军提及的‘小型霹雳车’（火炮构想），其核心亦是这坚固的钢筒……”
成功的喜悦已然转化为新的动力，科技的齿轮，在钢铁的支撑下，开始向着更深、更广阔的领域加速转动。
帝国的骨骼，正在被这新生的“韧钢”，一点点锻造得更加坚硬与强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