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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夜。
鬼牙庭城外的风声有些狂躁,撞在黑石城墙上,发出呜呜的怪响。
王庭内,牛油巨烛照得亮如白昼,气氛却很沉闷。
空气里有烤羊肉冷掉的膻味,也混着劣质烈酒的辛辣,还带着一股汗臭。
几十位部族首领和将军坐在长案后,没人敢动面前的酒肉,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大厅中央。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达勒然。
另一个是身形佝偻的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腰背微躬,半眯着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座上,百里札把玩着一只镶红宝石的金杯。
他的手指在宝石棱角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百里札没有看下面的人,只是盯着杯里的酒。
“五千人。”
百里札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铁狼城的主力,平白折损了五千。”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百里元治的脸上。
“国师,是谁允许你私自调兵出城的?”
“如今非但无功,反倒把咱们的脸丢在了逐鬼关外。”
“这笔账,本王该怎么算?”
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死寂。
坐在左侧首位的百里穹苍,脸上带着讥笑。
他今天换了身新的紫貂大氅,显得贵气逼人,和落魄的百里元治形成对比。
百里穹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夸张的叹了口气。
“父王,这也不能全怪国师。”
百里穹苍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看着百里元治。
“毕竟国师老了。”
“人老了,脑子就容易糊涂。”
“运筹帷幄这种费脑子的事,确实难为他了。”
“只是可惜了那五千儿郎啊。”
百里穹苍摇着头,啧啧有声。
“那可是咱们草原上最硬的汉子,没死在冲锋的路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瞎指挥里。”
“这种功绩,翻遍咱们大鬼国几百年的史书,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眼神闪烁。
有人低下头,有人嘴角微撇,更多的人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这位老国师今天怎么收场。
达勒然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可以接受战败,但不能接受这种污蔑。
这一仗虽然输了,却是为了探明南朝人真正的实力,是为了避免主力大军将来吃大亏。
“特勒此言差矣!”
达勒然向前跨了一步,铁甲叶片发出铿锵声。
“那五千兄弟没有白死!”
“若非……”
“够了!”
百里穹苍一拍桌案,厉声喝止。
“败军之将,还敢狡辩?”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借口?”
百里穹苍站起身,指着达勒然的鼻子。
“达勒然,你也是军中宿将,怎么也跟着老糊涂了?”
“你……”
达勒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刚要发作,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百里元治的手,没什么力气。
达勒然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身边的老人。
百里元治没有看他,平静的收回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王座上的百里札。
百里元治脸上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原本微躬的腰背反而挺直了些。
他缓缓撩起长袍前摆,双膝跪地,动作一丝不苟。
他跪的不是罪。
跪的是这草原的王权。
“王上。”
苍老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平稳的让人心惊。
“特勒说得对。”
“老朽,确实是老了。”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老东西认得这么干脆。
百里元治伏下身子,额头贴在羊毛地毯上。
“此次调兵,是老朽独断专行。”
“逐鬼关之败,都因老朽判断失误,低估了南朝人的狡诈,高估了自己的筹谋。”
“五千儿郎的血,确实染红了老朽的手。”
“此罪,无可辩驳。”
大厅内静得可怕,连烛火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百里元治直起上半身,摘下头顶的貂尾帽,轻轻放在身侧。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百里札。
“老朽才疏学浅,精力不济,已经无力再担国师的重任。”
“恳请王上,削去老朽国师之职。”
“以此,谢那五千亡魂之罪。”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看戏的部族首领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辞官?
这可是百里元治,是大鬼国的定海神针,是支撑王庭几十年的脊梁骨。
他竟然要辞官?
百里穹苍的眼睛瞬间亮了,心里一阵狂喜。
他做梦都想拔掉这颗眼中钉,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就实现了?
“好!”
百里穹苍差点叫出声来,但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对,强行压下笑意,故作深沉的开口。
“既然国师有此觉悟,倒也是一种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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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一声冷喝打断了百里穹苍。
说话的是王座上的百里札。
百里札并没有因为百里元治认罪而高兴,相反,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变成了忌惮。
他在位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懂这一手?
这是以退为进,是逼宫。
如今正是与南朝开战的关键时刻,前线战局不明,铁狼城很危险。
这时候要是没了百里元治,谁来统筹全局?
靠那些只知道抢牛羊、一遇到硬仗就想跑的部族首领?
百里札心里清楚,大鬼国这艘船,离不开这个老舵手,至少现在离不开。
百里元治这一跪,不是在认罪,是在将他的军。
如果真的罢免了他,不出三天,下面的部族就会人心惶惶。
到时候,不用南朝人打过来,大鬼国自己就先散了。
“国师这是在做什么?”
百里札猛的站起身,快步走下王座。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痛心又带着责备的表情。
“快起来!”
百里札亲自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
“王上,老朽有罪……”
百里元治没有顺势起身,依然跪得笔直。
“什么罪不罪的!”
百里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硬生生将老人拽了起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
“哪怕是当年的老王,不也有过败仗?”
“区区五千人的损失,我大鬼国还赔得起!”
百里札拍着百里元治的手背,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拔高了几度。
“国师一心为国,本王心里清楚。”
“若是因为一场败仗就罢免国师,那以后谁还敢为本王效力?”
“此事,休要再提!”
百里元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淡然。
“王上宽宏。”
“但老朽心中有愧……”
“哎!”
百里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刺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百里穹苍。
这把火,必须有人来灭,这个台阶,必须有人来搭。
“穹苍。”
百里札的声音冰冷。
百里穹苍浑身一颤,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父王?”
“你刚才说什么?”
百里札一步步走向百里穹苍,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
“你说国师老糊涂了?”
“你说这是瞎指挥?”
“你懂什么叫兵法吗?你懂什么叫试探吗?”
“你在王庭里喝酒看舞,国师却在为大鬼国的生死存亡费心!”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百里札的咆哮声在大帐内回荡。
百里穹苍彻底懵了。
他不明白,明明是百里元治打了败仗,损兵折将,为什么最后挨骂的却是自己?
“父王,我……”
“道歉!”
百里札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指着百里元治,对着自己的儿子下令。
“现在。”
“立刻。”
“向国师道歉!”
百里穹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当着这么多部族首领和下属的面,让他这个特勒,未来的鬼王,向一个打了败仗的老头子低头认错?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咬着牙,梗着脖子,眼睛里满是不服。
“怎么?”
“本王的话,你听不懂?”
百里札眯起了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一瞬间的杀意,让百里穹苍通体发寒。
他怕了,知道自己的父王是真的动了怒。
百里穹苍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
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老脸,强忍着屈辱,弯下了腰。
“国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无比。
“刚才……是穹苍失言了。”
“请国师……恕罪。”
百里元治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这种沉默持续了片刻,让羞辱的味道在百里穹苍心里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