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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京都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城池沉入一片寂静之中。
唯有皇宫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那金黄色的光芒映照着半边天际，像是黑暗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方小寒负手立于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身后的青石地面上，棱角分明，如剑如刀。
陈岳已经退下了，带着那两道命令，带着那一个“杀”字，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小寒不担心陈岳的忠诚，也不怀疑这些命令会得到执行。
三万多年的涅盘转世，他对剑一古祖剑脉的控制早已刻入骨血。
那不是一个门派对一个少主的效忠，而是一种近乎于血脉本能的东西。
就像陈岳方才体内的剑道气血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样——那是低阶者对高阶者的本能臣服，刻在骨子里，融在血里，无可违逆。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方小寒缓缓抬起右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
一枚古朴的令牌凭空浮现在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散发出淡青色的微光。
令牌呈暗金色，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无数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仿佛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历史，见证过一个时代的兴衰更迭。
太初涅盘令。
这便是他母亲，爹得用命换来的东西，也是他用无数次死亡、无数次重生才得以牢牢握在掌心的东西。
方小寒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眼底深处的麻木之中，悄然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种比恨和怨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他恨这枚令牌。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在第一次死亡时就彻底归于虚无，不再承受这无尽的轮回之苦。
三万多年，无数次的死亡与重生，无数次的记忆破碎与重组，无数次的生离死别——这些痛苦，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人能够分担。
但他也感激这枚令牌。
如果没有它，他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被人遗忘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他的父母、他的血脉、他的故国、他所有失去的一切，都将永远沉沦，再无昭雪之日。
太初涅盘令依托大虞的天地气运而存在。
这便是他无法离开大虞的原因，也是大虞王朝始终无法彻底铲除他的根源所在。
他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大虞这只巨兽的喉咙里，拔不出来，吞不下去。
令牌悬浮在掌心，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回应他的思绪。
方小寒轻轻合上五指，将令牌握在掌心。
青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溢出，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每一次涅盘之后，这枚令牌都会出现在他身上，无论他重生在何处，无论他变成了什么人。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也是他唯一的诅咒。
窗外，夜风忽然变得大了一些，吹动院中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方小寒的目光越过窗棂，越过重重屋脊，望向皇宫方向那一片金黄色的灯火。
大虞。
三万年了，这个名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脊梁上，压了整整三万年。
他是前朝遗孤，是亡国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