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醉剑江湖》最新章节。
童子仰头:“阿艾叔带来的呀。”
她不语,只将布轻轻叠好,置于案上。
烛火轻晃,映出墙上一幅旧画——辛弃疾执笔临窗,题名《美芹十论》四字犹新。
而今,那文字已不在庙堂,却在千万双粗糙的手上传递。
只是,当天下人都开始使用它的时候,还有多少人记得,它是怎么来的?
暴雨如注,夜色沉沉,铅山草庐在雷声中微微震颤。
檐下积水成溪,蜿蜒流入院中石槽,仿佛天地间正以水为墨,书写无声的檄文。
范如玉并未入眠。
她坐在灯前,手中仍握着那匹“理布”,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风雨撕扯的竹林上。
白日里童子的回答仍在耳畔回响——“阿艾叔带来的呀。”她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布面残破的字迹,心中涌起一阵隐忧:策可传,道可兴,唯源易湮。
若后人只知其用而忘其所出,纵使天下皆行理政,亦不过无根之木、无魂之水。
翌日清晨,雨势初歇,山雾缭绕如纱。
她在村塾前立起一方素板,亲书三字:“理源课”。
孩童们围拢过来,好奇张望。
她蹲下身,指着板上一行刚写的字:“谁写下了第一句‘均田以安民’?”
众童默然。片刻,一稚声怯怯道:“是……辛公?”
范如玉点头,又问:“那为何今日家家用它分粮、修渠、判讼?”
“因为好用!”有孩子抢答。
“不全然。”她起身,牵起那童的手,步至田埂。
远处沟渠纵横,水流有序,正是依《三湾分流图》所建。
“你们看,这渠是辛公开的,可水是谁引的?泥是谁挖的?结是谁打的?”她顿了顿,“理也一样——他写下第一句,我们接下去。一句断了,百口续之;一人走了,万人承之。”
孩童似懂非懂,眼中却燃起光亮。
归途中,她取笔砚,命诸童合编新谣。良久,一首《理接理》成:
“一句风吹走,百口接着唱;
唱到临安去,反送天子听。
绳作笔,布为章,
千家灯火照心堂。”
歌声未绝,夜再骤雨。
狂风撞门,犬吠惊起。
辛弃疾披衣而出,执灯开门,冷雨扑面。
阶前一人伫立,蓑衣滴水,正是刘石孙。
他身后,数十农夫静立雨中,人人肩披“理衣”——那粗布之上,或绣绳结纹样,或烙“九井共担”字样,皆由各家珍藏誊改而成。
他们手中各持物事:有盘绞紧的牛筋索,有刻满符号的竹片,更有捧陶瓮者,瓮中封存着历年“布上策”的抄本与修订。
刘石孙跪地,双手奉上一束浸过桐油的麻绳,绳上七十二结,象征七十二社。
“碑可倒,理不灭。”他声如磐石,“我等愿世世代代,为守碑人。”
辛弃疾怔立良久,忽觉喉头哽塞。
他俯身扶起刘石孙,雨水混着热泪滑下面颊。
环视众人,他缓缓道:“你们不是守碑……是在写新的史。”
范如玉此时自屋内走出,怀中抱着一本旧册——那是她随辛弃疾半生所记的《旧账本》,纸页泛黄,录有军粮调度、灾赈出入、乡约条规,甚至还有当年抄录《美芹十论》时的眉批手札。
她将册子交至首童手中,声音清越:“从今起,这本子,归你们了。”
雨渐止,东方微明。
草庐之上,云层裂开一线天光,照在那匹悬于檐下的“理布”上。
湿痕斑驳处,恰映出一个模糊却坚定的“理”字。
而在千里之外,临安宫阙深处,小内侍正伏案整理奏报。
烛火摇曳,他悄然取出一封密递,封面赫然写着《信约令施行总录》。
他低声道:“该让陛下看见了。”
殿外更鼓三响,晨钟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