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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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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已毕,铅山草庐外稻谷堆金,晒场上孩童追逐着风中扬起的谷粒,笑声如铃。
檐下几只陶瓮静静排列,盛满新米、豆种与干菜,映着斜阳余晖。
辛弃疾拄杖缓步而出,手中一叠泛黄纸页,在风中簌簌作响。
那是乾道八年他在江西任上亲录的税册残卷——边角焦脆,墨迹斑驳,虫蛀如星点散布其间。
他曾亲手逐村核算茶山九井水位涨落与粮仓存耗之数,又记下各乡工食银发放细目,原为呈报朝廷以证赋重民疲,然奏章未达天听,反遭主和派讥为“琐碎扰政”。
如今十余年过去,册子早已尘封箱底,连他自己也几乎遗忘。
范如玉自井台提水归来,见他凝神翻阅旧物,不禁轻笑:“此等陈年账本,字都褪了色,何不付之一炬?省得占着柜角招鼠。”
辛弃疾未答,只将纸页缓缓摊开在膝上,指尖抚过一行行蝇头小字,仿佛触到了当年那一夜夜孤灯下的心绪。
那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千家灶火的呼吸,是农夫挑担跋涉山路的脚步声,是妇人典当首饰换盐时眼中的隐痛。
“你道这是账?”他低声说,“这是命。”
风忽止,檐下竹铃不动。
他抬头望向远处田埂,张阿艾正带着两个青年从三湾堤下来,肩上扛着新制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甲社轮工·兑粮三斗”,字迹虽拙却端正。
这几日试行“信田簿”,正是依着他昨夜在灯下重绘的“九井粮图”为蓝本——将旧税则彻底倒转:不再由官府定赋,而是百姓自记工分,凭劳力兑换存粮;每旬公示于村口板壁,众人共审,无异议则盖手印为凭。
“轮工兑粮法……”范如玉念出这几个字,眸光微闪,“你是要把官家的算盘,变成百姓自己的尺。”
“不错。”辛弃疾缓缓起身,走入堂中,取来炭笔与一方旧砚。
他并未另寻新纸,而是直接翻转税册背面,就着空白处勾画起来。
灯火摇曳中,一幅新的图式渐成轮廓:九口古井以方位分布,周围村落按远近圈列,每一圈标注不同劳役权重,中间一条红线贯穿,题曰“粮随功走,信立则行”。
这一夜,他未曾合眼。
三日后,张阿艾携首部正式誊写的“信田簿”归村试行。
仅半月,三村账目清晰如洗,再无争执。
一位白发老农捧着自家工分条,老泪纵横:“昔年官吏来征粮,账上多一笔,家中少一斗。我们不懂算,也不敢问。如今这本子是我们自己写的,一字一句都看得懂——竟像照镜子,脏的净的,全摆在眼前!”
消息如野火燎原,七十二社纷纷遣人前来求取模板。
有人甚至步行百里,只为抄录一页格式。
然辛弃疾闭门不授誊本。
他召来村中十岁以下童子,每日傍晚集于井台旁,由范如玉领诵“信田簿”关键条目:“春耕一人,记工五分;修渠半日,兑米一升;老弱代炊,亦有半酬……”稚嫩童音清越入云,如雨滴落石阶,日复一日,深入人心。
“听账成理。”他说,“书可毁,火可焚,唯口传之心法,斩不断。”
临安宫中,霜寒初降。
小内侍奉令清查史馆西厢“废档堆”,此处积年无人问津,蛛网密布,霉气扑鼻。
他蹲身翻检时,忽觉指下一册残卷异样——封面尽毁,只剩半截标题《盐案奏……》,而夹层之中,竟透出淡淡炭笔影迹。
他心头一震,借廊外微光细辨,赫然认出那熟悉的瘦劲笔锋——正是辛弃疾亲笔!
更令人惊愕的是,其下隐约浮现的草图,竟与近日《乡治通典》所载“信田制”核心结构如出一辙,只是更为原始粗朴,似为初稿。
他又在残册旁拾得半卷《美芹十论》佚文,另有几张零散竹判录文,皆涉及民间自治、赋役改革之议。
沉默良久,他悄然将这几件残物收入袖中,趁夜潜入御案暗格,一一藏妥。
临放最后一册时,他提笔写下一行小字,贴于匣外:
“旧账非旧,乃新天之基。”
窗外,秋月高悬,冷照宫城。
千里之外,铅山夜深。
刘石孙披蓑归来,见草庐仍亮着灯。
推门而入,只见辛弃疾独坐灯下,手持一支极细炭笔,正俯身于一张破旧纸页之上,字迹密如蚁行,几不可辨。
那纸,正是当年江西税册的背面。
青石碑静立院角,无字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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