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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未散,带湖之畔的泥土已蒸腾起一股焦灼的气息。
刘石孙拄着乌木杖立于村口,目光所及,那条由八户人家扫出的小径,如今已如血脉般向北延伸,越过田埂、跨过溪涧,直指州界方向。
三日之间,邻村百姓络绎而来,背篓盛土,发绳牵石,妇人以裙兜沙,孩童肩挑碎砖。
无人号令,却步履如一;无官督办,却进度如军械转运。
这已非修路,而是一场无声的誓师。
州衙差役终于来了。
铁甲铿锵,马蹄踏碎晨露。
一名押司持令旗喝道:“奉州尊钧旨!私修官道者,斩!”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是村东头那位盲眼老妪。
她双目蒙翳,手中竹杖点地,声音枯哑却清晰:“我儿死在归德,尸骨未还,魂不得归乡……你们说这是官道?可我家祖坟里的先人,哪个不是踩着这条路去汴梁赶考、从军、赴命的?”
她一步步向前,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却不肯爬起,只用双手抠着泥土向前爬行,口中仍喃喃:“路通了,魂才回得来啊……”
差役怒极,扬鞭欲抽。
皮鞭破空而下,却在触身刹那“啪”然断裂,半截坠地,竟被脚下浮土中隐隐透出的金丝缠绕腐蚀,如铁遇酸,转瞬化为齑粉。
众人惊视脚下——那金脉不止潜行地底,此刻竟随人心执念升腾至表土,细若游丝,却坚韧难断,在朝阳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
无人退却。
有人低语:“这不是路,是碑。”
又一人接道:“碑不在石上,在人心。”
与此同时,夜幕初降,张阿艾立于湖岸高台,手中鱼叉高擎。
自前夜起,湖面灯阵突生异变——原本齐整的“雁行阵”骤然分裂,三路灯火各自分离:一路顺支流北上,一路沿旱道疾驰,一路隐入桑林深处,轨迹分明,毫无紊乱。
村人不约而同分作三队,追随光走。
脚步纷沓,却自然成伍;男女老幼,进退如军令调度。
一名曾在州学旁听过讲经的青年忽然顿住脚步,失声叫道:“这……这是‘三路出师图’!辛公当年密议北伐时所拟方略,因主和派阻挠,终未施行!连图稿都未曾刊布,怎会……怎会在此显现?”
他话音未落,只见张阿艾手中鱼叉忽地一震,叉尖迸出赤焰,宛如火炬升腾。
火光映照湖底,水波翻涌间,竟显出层层叠叠的沉甲残盔——那些多年沉没的战衣、刀鞘、断矛,此刻竟自行立起,排列成阵,首尾相衔,面向北方,仿佛等待一声号角。
湖风不起,水面却自行荡开涟漪,一圈圈扩散,如同心跳。
而在北岸芦苇荡深处,周大橹之孙驾舟靠近列阵渔船,忽见浓雾裂开一线,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汉子自林中走出。
他们面容枯槁,须发如蒿,手中握的尽是锈迹斑斑的环首刀,腰间却佩着残旧的军符。
为首者跪拜舟首,双手捧上半块青铜虎符,声音嘶哑:“我等乃辛公旧部,原属江右义军。三十载前,辛公兵败被贬,我辈奉命藏身于此,焚籍毁印,匿于江湖。只等一日——等这民心未冷,等这山河欲醒。”
少年怔立舟头,无言以对。
他缓缓取下祖父留下的破网,覆于虎符之上。
那本已千疮百孔的渔网,一经接触符体,竟有金丝自网眼间滋生而出,蜿蜒游走,补全断裂纹路,最终与虎符残痕严丝合缝,焕发出古铜幽光。
刹那间,群舟齐鸣,船身微颤,如闻将令。
众旧部伏地叩首,齐声低吼:“令在民心,不在朝堂!”
声音压进泥土,渗入湖水,顺着地脉一路南传,直至临安城外。
此时,辛小禾策马奔至皇城根下,怀中《州学志》已被汗水浸透一角。
他欲赴御史台呈书,附陈“民修北道”之事,以为天下观瞻,或可动天听。
然而宫门森严,内侍拒收文书,只冷冷一句:“凡涉民间集役、道路兴造者,一概不录。”
他伫立阶前,风卷袍角,忽觉袖中陶灯微烫——那是小内侍曾暗赠之物,说是“来自带湖旧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