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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子声还在庐州城头晃荡,辛弃疾捏着那方御封的信笺,指节在雨夜里泛着青白。
信是李守忠的飞鸽传书,墨迹未干,还带着点墨香混着松烟的气味——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每回给孝宗上书前,如玉总爱用松烟墨研得浓些,说这样字落纸才有骨。
大人?鲁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犹豫。
他刚把最后一批箭车残烬埋进土里,甲叶上还沾着湿泥,可要传夜枭来?
辛弃疾没答话,指腹轻轻抚过信上完颜雍统十万大军南下那行字。
窗外的雨丝顺着瓦当淌成线,打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武昌码头,范如玉站在船头给他系披风,说元嘉,你看这长江水,看着缓,底下的漩涡能卷走整艘船。
那时他只当是妇人的絮语,此刻倒觉得,这旋涡怕是真要来了。
去请夫人。他把信笺折了三折,收进贴胸的锦袋里。
锦袋是范如玉新婚时绣的,边角还留着她的指甲印,再让李二牛备两匹快马,挑最稳当的。
范如玉进来时,发间还沾着夜露。
她素日总把鬓角梳得整整齐齐,此刻却松松挽了个髻,大概是刚从药庐过来——最近她在教城中妇人制防疟的药散,说是要备着给北征的军士。
见他站在烛火里,她先看了眼他腰间的锦袋,又看了看他攥得发白的手背,轻声道:可是北边出事了?
金主说咱们违了和议。辛弃疾转身,烛火在他眼底晃出两簇小火苗,十万大军,三日前破了光化军。
范如玉的指尖颤了颤,却没去扶案几。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雨打湿的额发,声音稳得像定在案上的铜烛台:那朝廷呢?
孝宗震怒,召了群臣议战。辛弃疾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绢帕传过来,可虞允文的旧部在吵,说我激怒金人,要削职谢罪。
范如玉忽然笑了,眼尾的细纹里浮着点水光:当年我爹从金国南归,被人骂;我兄长在淮北抗金,被人说。
咱们辛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被骂?她抽出手,从妆匣里取出个檀木盒,这是我收的三百两私房,原想着等你凯旋时打对金镯子。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散包,现在先拿去分了——我这就去召妇助会的姐妹们,把囤积的干粮也装成百箱,明早让人押去襄阳。
如玉......
元嘉你听我说。她从箱底翻出件青布旧袍,是辛弃疾任江阴签判时穿的,领口还留着茶渍,若襄阳城里传你弃守的谣言,让沈十二把这袍子悬在城楼上,附张笺,写夫未走,心不降她又摸出个油皮纸包,这是你当年在山东记的《平戎策》副本,让绿芜连夜送江西,召李二牛的人七日到汉水东岸——不是退兵,是伏兵。
烛火爆了个灯花,照亮她鬓角新添的白发。
辛弃疾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济南城外初见她,她骑匹枣红马,手里举着面的小旗,说辛公子要抗金,我范家的女儿便做你的粮草。
此刻他喉头发紧,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肩:等打完这仗,我陪你回江西老家,种两亩菊花。
范如玉的眼眶红了,却推着他往外走:别耽搁了,襄阳的通判徐文昭怕是早想跑,你得赶在他前头。
马蹄声碎了庐州的夜。
辛弃疾快马加鞭,第三日午时便到了襄阳城下。
城门口的百姓背着包裹,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在哭,她拍着背哄:徐通判说要预避战火,咱们去南边亲戚家......
他在城楼下勒住马,看见通判徐文昭正站在瓮城边,手里攥着串铜钥匙,见了他慌忙作揖:辛大人,这仗......
修城墙。辛弃疾翻身下马,靴底碾碎了块碎砖,把东城墙的缺口补上,夜燃十座烽火,旌旗要插满。他扫了眼徐文昭发白的脸,百姓要走,由得他们——但每户留个青壮,给军里搬砖。
徐文昭的喉结动了动:那军粮......
够吃七日。辛弃疾没看他,目光扫过护城河,去把周海蛟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