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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码头的雪还未停,粮船吃水的吱呀声混着缆绳勒桩的闷响,在冷空气中荡开。
吴六郎蹲在船尾,冻得发红的指尖数过最后一个空油桶,喉结动了动——他数了三遍,三百斤火油的计划用量,实际竟只消耗了一百二十斤。
六郎。
带着暖意的布巾突然覆上后颈,吴六郎惊得跳起来,转身见辛弃疾立在舱门口,半旧的棉袍下摆沾着冰碴,眉峰凝着薄雪。
数得这样仔细?辛弃疾的目光扫过满地油桶,语气平和,眼底却浮起锐光。
吴六郎挠了挠被冻得发硬的短须:末将想着,这火油金贵,总该查个清楚......他压低声音,可怪了,按破冰时的火势,少说也得用掉两百斤。
这剩的近两百斤,难不成长翅膀飞了?
辛弃疾没接话,转身往舱里走。
吴六郎跟着进去,见案上摊着两本账册:一本是信柴阁的运单,墨迹未干的火油三百斤被圈了红;另一本是河工领料簿,最后一页记着腊月廿三,领火油三百斤,吴六郎,签名处还按了朱红指印。
老铁头。辛弃疾叩了叩桌沿。
舱门掀开,冷风裹着股铁锈味灌进来。
老铁脊单臂撑着门框,独眼里凝着冰碴——他那截断在淮河战役里的右臂,此刻正缠着渗血的布带。大人。他瓮声应了句,瘸着腿挪到案前,独指划过领料簿,这账不对。
怎讲?
火油桶底有暗纹。老铁脊伸手摸向运单上的通济行印戳,指甲盖重重一按,前日烧冰船时,末将盯着油桶滚下去——有七桶滚到冰岸就停了,油全泼在雪地里。他独眼里浮起狠色,这账上写着全用了,可那七桶,连封条都没拆。
辛弃疾的指尖骤然收紧,案角的烛火被带得晃了晃。
金手指在太阳穴突突跳动,万千画面如潮水涌来:三日前的冰面,火油桶顺着倾斜的冰道往下滚,七只桶撞在凸起的冰棱上,铁箍崩裂的脆响混着油泼雪地的腥气——油迹果然只漫到冰岸,未入河心。
有人虚报火油,贪没军资。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老铁脊咳了两声,独臂撑着桌沿:火油是淮南专营,非转运使手令不得出库。他顿了顿,崔使君的亲信周九,上月刚接管扬州油库。
舱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绿芜掀帘而入,发间的绒花结着冰珠,左腕缠着渗血的布:大人,官医署的药账查着了。她掀起布巾,露出腕上暗红的冻伤——那是用辣椒水和蜂蜡熬的假伤,崔使君上月以名义调了三百斤火油,可医署里连个焚疫的炭盆都没有。
辛弃疾的指节抵着眉心,忽然低笑一声:防疫他转向吴六郎,去把崔使君派来的张判官请过来。
张判官来得很快,青衫外罩着狐皮斗篷,一进舱就哈着白气作揖:辛大人唤在下,可是粮船有什么差池?
火油贵重,张某倒想请教。辛弃疾将两本账册推过去,这领料簿上的数字,怎的改了三处?
张判官的指尖刚触到账页,脸色就变了——原来看似普通的墨痕,在火油熏过的地方泛出淡紫,显露出一行小字:实耗三十斤。
他后退半步,撞翻了条凳:这......这是小人疏忽......
疏忽?辛弃疾抽出腰间玉牌,在烛火上烤了烤,我祖父在河北时,专拿金人伪账练手。
淡墨遇火油会显影,这法子你崔大人没教过你?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说,这两百斤火油去了哪儿?
张判官跪了,额头撞在冰地上:崔使君说......说淮南商路紧,要拿火油换些紧缺物资......他喉结动了动,通济行的周大郎,上月往淮北送了两船火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