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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江岸的草庐里,烛芯爆响,火星子溅在信笺上,烧出个焦黑的小洞。
辛弃疾捏着那封急报的手微微发颤,庐州探马的字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金军主力异动,似欲绕道荆襄。
江风卷着潮气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的《水经注》哗啦翻页。
他闭了闭眼,金手指惯有的清凉感顺着太阳穴漫开,荆襄地势图在脑中层层铺展:汉江与长江交汇的荆江段,江道如蛇信般蜿蜒,虎牙滩的礁石像猛兽利齿,西陵峡的湍流卷着碎雪——这是金军入江的必经之路。完颜弼...他低唤敌将之名,指节叩着案几,簰洲之战折了他三千水军,如今定要避我江防重镇。
可轻舟夜渡?
陆路接应?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推演时的冷光。
若金军选虎牙滩,水急浪高本是天险,偏生能容轻舟穿行;若以陆路骑兵在北岸策应,夜渡后半日便可直插江陵——这算盘,倒真像完颜弼的狠辣作风。
更棘手的是朝中那位虞枢密使,和局稳固的调调唱了三年,若报了军情,岂不是打他金宋相安的脸?
元嘉。
范如玉的声音像片落在心尖的羽毛。
她端着药盏立在门边,月白衫子被江风吹得鼓起,鬓边的木簪晃了晃,茶凉了。
辛弃疾抬头,见她眼底泛着青,想来又守了半宿。
前日为查沈怀恩的账册,她带着仆妇扮作货郎,在码头上蹲了三日,回来时脚脖子肿得像发面馒头。你且先歇。他伸手要接药盏,却被她避开。
我问的是急报。范如玉将药盏搁在案上,指尖点了点那封被揉皱的信笺,庐州的探马,可是说金军要绕道荆襄?
他一怔。
这女子素日里只算米盐账,可朝堂军报的事,偏生比他还敏锐三分。他扯她在竹凳上坐下,我正愁虞允文那老匹夫压着军情不报,若真等金军过了江,江陵城...
所以你要抢在他前头布防?范如玉的手覆上他手背,可你如今只是两浙西路的监司,无兵无权。
烛火映得她眉峰微挑,倒有几分当年在济南城,她女扮男装替父递状纸时的利落。
辛弃疾忽然笑了,抽出手提笔蘸墨:我虽无令,可荆江两岸的百姓有腿有眼。他唰唰写了几行字,又取过片竹板,用小刀刻下荆江夜寒,虎牙藏镞八个小字,小满。
外间传来脚步声,穿青布短打的小仆掀帘进来,额角还沾着草屑——方才他正蹲在院外教铁鹞子的马啃苜蓿。去江州找周都头,把这竹片交他。辛弃疾将竹片塞进油纸包,莫走官道,沿江东岸的芦苇荡抄近路,明日午时前必须送到。
小满应了声,转身要走,却被范如玉叫住:带块姜糖,芦苇荡里湿气重。她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塞到小满手里。
小仆耳尖一红,躬身退下。
这是?范如玉望着案上另一张纸,那是仿转运使笔迹写的修堤令疏浚河道四个字被墨色浸得发亮。
虎牙滩的浅滩淤了三年,早该清淤。辛弃疾将修堤令折成纸鹤,我命刘十八带寒营的老卒扮民夫,在滩边打浮桩、撒渔网——这是防轻舟夜渡。
再让周海蛟的水军借巡江之名,把火船藏在芦苇荡里。他顿了顿,若朝廷问罪...
我是问,若朝廷问罪,你拿什么自辩?范如玉指尖抚过他眼角的细纹,你总说民生为要,可这修堤令上的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