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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下那道盐引上,庐州盐司的朱印还没干透——和范如玉账本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好个以盐引换军机。他将盐引拍在案上,烛火映得金锭泛着冷芒,孙景元要的不是钱,是乱我两淮商路,断我军资。
范如玉凑过来看,指尖划过盐引边缘的暗纹:这纹路是淮北盐场的,金人占着的盐场。
好,好。辛弃疾突然笑出声,抓起笔在奏疏上唰唰写着,我便参这通济商行五条:私贩北盐、夜会胡商、私开军仓、伪造盐引、勾结叛党。他抬头看向妻子,眼里燃着火,不捉孙景元的尾巴,只烧他的梯子。
当夜议事厅里,十二盏牛油灯渐渐把帐子照得透亮。
诸将靴底的雪水在青砖上积成小水洼,刘十八站在最后排,铠甲擦得比年轻人的还亮——那是他儿子当年留下的。
末将请命带三千人援庐州!左军统领王雄抱拳,声音震得帐顶落雪,庐州若失,江防侧翼全露!
庐州之危,七分虚。辛弃疾按了按手,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若我分兵,正好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他指向挂在帐中的江防图,江防如故,簰洲浮桩不动。
另遣十骑,每日往返庐州道,扬旗扬尘——让庐州城里的人,让淮北的金人,都以为大军要来了。
范如玉站在帐角,看着丈夫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个圈。
她知道,这圈里圈的不是庐州,是孙景元的局。
四日后的清晨,绿芜的马蹄比晨雾还轻。
她掀帘进来时,发间还沾着庐州医馆的药香,袖中密信上的墨痕未干:医馆里有三个伤号,肩背中箭,口音混着东平腔。她压低声音,用的药是雪参膏——北地才有。
辛弃疾闭了闭眼。
金人的雪参膏他见过,那年在山东,他带着五十骑闯金营,救耿京时,金将帐里就摆着这东西。金军先锋到了庐州,主力还在淮北。他睁眼时,目光如刀,他们要的是我分兵,好让主力趁虚渡江。
那怎么办?范如玉替他添了盏灯。
敌以虚动乱我,我以实静制敌。辛弃疾将《御金三策》翻到第十九页,用铁匣封了,风起庐州,浪压淮北。
话音未落,江哨的铜锣声炸响在夜空里。
簰洲湾夜现小舟!哨兵的呐喊混着江风灌进帐来,像是测水深的!
辛弃疾走到檐下,江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
他望着江心那几点模糊的灯火,忽然笑了——金人要测的,是渡江的深浅;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深浅,在人心。
夜越来越深,江风里裹着股子刺骨的寒意。
范如玉替他披上狐裘时,指尖触到他后背的甲片——不知何时,他已悄悄穿好了软甲。
明日该更冷了。她望着江面,那里结着层薄冰,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这冰...怕是要厚起来。
辛弃疾望着那层冰,忽然想起刘十八那支断箭上的还我河山。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任它在掌心融化:冰再厚,也封不住人心的火。
江潮拍打着岸石,将那层薄冰撞得细碎。
可谁都没注意到,今夜的寒潮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簰洲湾的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江中心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