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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八年正旦的晨雾还未散尽,江州校场已被十万甲胄撞碎了寂静。
积雪在铁靴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八州兵马按阵而立——降卒居中,玄色衣甲洗去了金营旧痕;新募义勇在左,腰间还别着未褪尽泥土的锄头;水军在右,船桨上的冰碴子闪着冷光,映得二字愈发森然。
辛弃疾立在八丈将台中央,玄铁鳞甲裹着他微瘦的身躯,甲叶相击的轻响混着晨风吹过耳际。
他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喉结动了动——昨夜在梅林地窖,他对着《屯田图》《江防图》《军心图》枯坐半宿,三卷舆图的褶皱在烛火下重叠,竟在脑中凝成一幅鲜活的山河:屯田营的炊烟该如何引动民力,赣江的浪头该如何托起战舟,士卒的热血该如何聚成破金的剑。
大人,鼓车备好了。秦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亲兵校尉的手还沾着朱漆,木匣上校场大阅的封条被他小心揭下,露出内里牛皮包裹的青铜鼓槌。
辛弃疾伸手接过,槌柄上还留着工匠掌心的温度。
他记得三日前校场试鼓时,乐官说鼓音未沉,可此时望着台下降卒方阵里李铁头泛红的眼眶,望着水军队列中周海蛟按刀的手背,突然明白:真正的鼓声,从来不在鼓面,而在人心。
鸣鼓!司鼓官的喝令刚出口,校场却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甲叶上的轻响——十二面战鼓立在将台两侧,鼓手们举槌的手竟在发抖。
辛弃疾眉峰一挑,已看出端倪:昨日孙景元通敌的风声在营中传得沸沸扬扬,士卒们虽未明说,心里到底存着这鼓是为谁而鸣的疑窦。
他未等司鼓官再令,提步走下将台。
玄铁甲在石阶上撞出清响,惊得鼓手们慌忙后退。退下。辛弃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挑破了满场的闷。
他踩上鼓车的踏板,青铜鼓槌在掌心转了个花,突然全力砸向鼓面——
第一通鼓,声如裂帛。
积雪从将台飞落,降卒方阵里李铁头的虎目瞬间瞪圆,他腰间的屯田木印硌着小腹,那是昨日辛公亲手塞给他的,比金营里的铁牌子重了十倍。
第二通鼓,震若雷奔。
新募义勇里那个总爱摸锄头的老周,突然想起半月前辛公蹲在田埂上跟他说这锄头将来要当盾牌使,此刻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指节捏得发白。
第三通鼓,响似龙吟。
水军队列中周海蛟的斗笠地落地,他望着赣江方向——那里芦苇荡的船帆该已张满,孙景元的船若敢露头,定要让他连人带密图沉进江底。
杀——!十万喉舌同时撕裂晨雾,声浪撞得将台柱上的红绸猎猎翻飞。
李铁头甩开披风冲在最前,玄色甲胄撞着前排士卒的肩:辛公鼓动,我等敢死!降卒方阵如潮水漫过校场,靴跟叩地的节奏竟与鼓声分毫不差——这是他们昨夜在营火前练了十遍的步点,每一步都踩着屯田总管木印的刻痕。
夫人到——!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校场西角突然涌进百余名妇人,范如玉走在最前,月白棉裙沾着灶灰,手里提着的铜汤桶还冒着热气。
她身后的绿芜捧着木简,发间的银簪闪了闪,那是昨日辛公说待大阅毕,要簪朵红梅时,她悄悄拔下的旧物。
都来喝口热汤。范如玉的声音比汤桶里的姜茶还暖。
她舀起一勺汤,递到最近的士卒唇边——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冻得发紫的手捧住碗,汤还没入口,眼泪先砸进了碗里。夫人,我娘去年冬天...没熬过去。少年抽噎着,您这汤,比我娘熬的还香。
绿芜展开《抚属令》,脆生生的嗓音穿透人潮:凡战死者,抚银加倍;子女八岁以上入官学,束修全免!话音未落,校场东头传来一声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