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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着文书的手渐渐松了——这些年他跟着胡元敬查过多少案子,可从没见过这么周全的伪证。
胡元敬在驿馆等得心火直冒。
直到随从捧着文书回来,他才抢过去细看,越看越惊——编号对,用印对,连换防令上的枢密院大印都带着去年特有的朱砂味。
他忽然想起,辛弃疾素有过目不忘之名,怕是早把去年的文书模样记在心里,今夜赶工伪造的!
大人,随从压低声音,那秦猛说话滴水不漏,船户张老大也说确有其人,押解当日还收了五贯船钱......
胡元敬将文书拍在案上,震得茶盏挑了跳。
他望着窗外的鄱阳湖,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珠——难道辛弃疾当真没纵叛?
难道章相的密令,竟是错的?
他正发怔,案头忽多了本册子。
封皮是湖蓝色的,烫着江西新政实录六个金字。
翻开第一页,是茶农的供状:辛公免我等茶税三月,又发粮种,今春新茶已冒芽......第二页是税册对比,江西的茶税比去年涨了两成,可百姓的税单上,字朱印盖了满满一页。
第三页最厚,三百个鲜红的指印按在纸上,旁注着老幼的名字:愿为辛公作证,不惧御史问话。
翻到最后一页,胡元敬的手指忽然顿住——那是个老妪的指印,皱巴巴的,像片枯了的荷叶。
旁注写着:吾儿虽乱,今知错。
辛公不杀,反赐粮种,愿世世为宋民。他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窗外的风卷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倒像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若此皆实,我岂成恶人?
当夜,江州城外的梅林里,辛弃疾立在火盆前。
火舌舔着《附陈疏》的副本,解职待勘四个字先着了火,蜷成黑蝴蝶飘向夜空。
范如玉的密报就攥在他手里,墨迹被体温焐得有些模糊:胡元敬翻完《新政实录》,在案前坐了半宿。
章文亮欲以杀人,我便以照心。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眸光比火星更亮,民心如纸,看似柔弱,却可载道。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咚咚的鼓声。
绿芜从梅林外跑进来,鬓角沾着梅花瓣:大人!
浮梁百姓自发结队,挑着茶担往府衙去了,说愿为辛公作证,不惧御史问话
辛弃疾转身望向江州城的方向。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隐约能看见一队人影,挑着的茶担上,新绿的茶芽在晨光里闪着碎金。
他伸手接住飘下来的纸灰,轻声道:去回夫人,让百姓在府衙前候着。
胡元敬在驿馆里辗转难眠。
天刚蒙蒙亮,他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望着铜镜里青黑的眼圈,忽然想起昨日在《新政实录》里看见的那个老妪——她的指印按得那么重,几乎要把纸背戳破。
备马。他对随从道,回临安。
随从愣了:大人不查了?
胡元敬扣上绯色官服的盘扣,指尖在獬豸纹上轻轻抚过。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低声道:查清了。
待官轿出了江州城门,他掀开轿帘回望。
晨雾里,府衙前的茶担已排了半条街,百姓的说话声像春溪般淌过来:辛公是好人!我们给辛公作证!
胡元敬放下轿帘,闭目靠在轿壁上。
他忽然想起章文亮递密令时的眼神——那是要他坐实辛弃疾的罪。
可此刻,他攥着怀里的《新政实录》,只觉那册书重得压得胸口发疼。
到了临安,该怎么回禀章相?他望着轿顶的流苏,喃喃自语。
轿外的马蹄声碎在晨露里,将这个问题带向了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