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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腊月初三，华北平原的风裹着沙砾，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荒芜的田野。铅灰色的天空低得压在树梢上，远处日军炮楼的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野兽露出獠牙。
陆沉舟站在日军华北方面军兵工署的铁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里的身份证明。证件上的照片里，他穿着挺括的西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疏离——这是“陈默”，留洋归来的机械工程师，专程从上海赶来为“大东亚共荣”效力。而藏在这层伪装之下的，是共产党员陆沉舟，代号“夜隼”，是即将潜入敌人心脏的利刃。
“站住！出示证件！”守门的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大盖，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光，口音生硬的中文里满是警惕。
陆沉舟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缓缓掏出证件递过去。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没有丝毫颤抖——出发前在根据地的模拟训练里，这样的场景他已经演练了上百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士兵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从他熨烫平整的西裤，到擦得锃亮的皮鞋，再到那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金丝眼镜，每一个细节都在接受审视。
“陈默？上海来的机械工程师？”士兵翻看着证件，又抬头打量他，眉头微蹙，“为什么现在才到？原定昨天就该报到。”
“路上遇到了游击队的骚扰，耽误了行程。”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幸得皇军沿途据点的保护，才得以安全抵达，实在是抱歉。”他刻意加重了“皇军”二字，语气里透着几分讨好。
士兵将信将疑，转头朝旁边的岗亭喊了一声。一个戴着尉官军衔的日军军官走了出来，接过证件仔细核对。陆沉舟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知道，这是第一道关卡，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让他前功尽弃。他垂下眼帘，假装整理手套，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兵工署的围墙高达三丈，墙头缠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楼，岗楼上的机枪黑洞洞地对着外面。大门两侧是两座碉堡，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刻着防滑纹路，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钢铁味，混杂着煤炭燃烧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战争的味道，冰冷而残酷。
“你的，跟我来。”尉官核对完证件，将其还给陆沉舟，语气冰冷。他转身朝兵工署内部走去，步伐沉稳，腰间的军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陆沉舟紧随其后，走进了这座被称为“狼穴”的兵工署。一进门，巨大的厂房便映入眼帘，高大的烟囱冒着黑烟，将本就阴沉的天空染得更黑。厂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机床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焊接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刺耳的工业交响曲。
道路两旁堆放着大量的钢材和零部件，锈迹斑斑的钢板上落满了灰尘，几根粗壮的钢管随意地靠在墙角，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机油。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正低着头干活，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油污，眼神麻木，动作机械，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偶尔有日军士兵巡逻经过，他们便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手中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里是第一生产区，主要负责枪械的组装和维修。”尉官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介绍，“你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山本署长让你先去见他。”
陆沉舟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记忆着沿途的布局。第一生产区的厂房呈长方形，中间是宽敞的通道，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机床，每个机床旁都有工人在操作。通道尽头有一个铁门，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应该是通往核心生产区的入口。他注意到，每个区域之间都有铁丝网隔开，出入口都设有岗哨，戒备极为森严。
行政楼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与周围的厂房相比，显得格外整洁。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走进大楼，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取代了外面的钢铁味和油污味，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在上面没有丝毫声响。
尉官将陆沉舟带到三楼的一扇木门前，轻轻敲了敲：“署长，陈默工程师到了。”
“进来。”一个低沉而流利的中文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尉官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布置得简洁而奢华。墙壁是深棕色的木质板材，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武运长久”匾额，匾额下方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放着一台老式电话、一个黄铜笔筒和几份文件。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中年日军军官，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大佐军衔，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正透过镜片紧紧地盯着陆沉舟——他就是日军华北方面军兵工署署长，山本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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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君，久仰大名。”山本雄一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你的简历我看过了，慕尼黑工业大学的高材生，在上海的机械厂有过多年的工作经验，是难得的人才。”
陆沉舟连忙伸出手，与山本雄一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厚厚的茧子，显然是常年握枪和摆弄机械留下的痕迹。“山本署长过奖了，”他谦虚地说道，“我只是做了一些分内之事，能为皇军效力，是我的荣幸。”
“很好。”山本雄一松开手，示意陆沉舟坐下，“请坐。我知道你一路辛苦，但兵工署的情况比较紧急，新型火炮的研发已经到了关键阶段，急需像你这样的专业人才。”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陆沉舟，“这是新型火炮的部分设计图纸，你先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陆沉舟接过图纸，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他此行的目标之一——摸清日军新型火炮的生产数据。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装作认真的样子翻阅起来。图纸绘制得非常详细，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参数，从火炮的口径、射程，到炮弹的装药量、引爆方式，一应俱全。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图纸，大脑飞速运转，将关键数据牢牢记住。同时，他还要装作仔细研究的样子，时不时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某个技术难题。他知道，山本雄一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起怀疑。
“怎么样，陈默君？”山本雄一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试探，“这份图纸有没有什么问题？或者说，你有什么改进的建议？”
陆沉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山本署长，这份图纸的设计非常精妙，考虑得也很周全。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火炮的炮管材质虽然坚硬，但在连续发射后，散热性能可能会受到影响，长期使用可能会降低炮管的使用寿命，甚至存在安全隐患。”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语气肯定地说道。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一个切入点。出发前，他专门研究了日军现有火炮的技术特点和常见问题，结合自己所学的机械知识，准备了几个合理的技术建议。这样既能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赢得山本雄一的信任，又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山本雄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得很有道理。这个问题我们也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很好的解决办法。陈默君，你有什么具体的改进方案吗？”
“我需要一些时间，”陆沉舟说道，“我想先去生产车间实地考察一下，了解一下现有设备的性能和生产工艺，然后再结合图纸进行深入研究，制定详细的改进方案。”
“可以。”山本雄一点点头，“我会让田中次郎带你去各个车间熟悉情况。田中君是特高课派驻兵工署的监工，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他会配合你的工作。”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陈默君，我希望你能尽快拿出方案。新型火炮对皇军来说至关重要，关系到整个华北战局的走向。我相信你的能力，不要让我失望。”
“请署长放心，我一定尽力。”陆沉舟站起身，微微鞠躬。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瘦高的日军军官走了进来。他穿着和山本雄一同样款式的军装，但肩上的军衔是中佐。他的面容阴鸷，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署长，这位就是新来的陈默工程师？”军官的中文带着一丝古怪的腔调，语气里充满了审视。
“是的，田中君。”山本雄一介绍道，“这位是陈默工程师，慕尼黑工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专门来协助我们研发新型火炮。陈默君，这位是田中次郎中佐，特高课派驻兵工署的监工，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他。”
“田中中佐，久仰。”陆沉舟伸出手，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田中次郎没有握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不屑。“陈默工程师，”他的声音冰冷，“兵工署是皇军的核心机密单位，规矩很多。希望你能遵守这里的规定，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否则，后果自负。”他的指尖划过陆沉舟手中的图纸，力度带着无声的试探，仿佛要透过图纸看穿他的心思。
陆沉舟心中一凛，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田中中佐放心，我只是来做技术工作的，不该问的我不会问，不该做的我也不会做。”
“最好如此。”田中次郎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头对山本雄一说道，“署长，特高课接到情报，最近有游击队的探子在兵工署附近活动，我们已经加强了戒备。我会密切关注这位陈默工程师的一举一动，确保兵工署的安全。”
山本雄一点点头：“辛苦你了，田中君。安全第一，不能有任何差错。”
陆沉舟站在一旁，表面上恭敬地听着，心里却已经敲响了警钟。田中次郎的敌意毫不掩饰，看来这个特高课的监工，将会是他潜伏路上的一大障碍。
“陈默君，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车间。”田中次郎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急促而有力。
陆沉舟向山本雄一鞠了一躬，紧随其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田中次郎没有说话，只是快步往前走。陆沉舟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两人来到楼梯口，正要下楼，迎面走来一个穿着伪军军装的人，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在赶路。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伪军突然抬起头，目光与陆沉舟相遇。陆沉舟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认识这个人！
那是在一年前的根据地，一次反“扫荡”行动中，这个人曾是伪军队伍里的一个小队长，被八路军俘虏过。当时陆沉舟作为根据地的技术骨干，参与了对俘虏的教育工作，两人有过一面之缘。虽然时间过去了一年，这个人的变化不大，只是脸上多了几道疤痕，眼神也变得更加浑浊。
陆沉舟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立刻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对方，继续跟着田中次郎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个伪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才匆匆离开。
“怎么了？”田中次郎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眼神锐利，“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陆沉舟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神情，“只是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眼熟，可能是在哪里见过吧。”他刻意表现得有些慌乱，像是被田中次郎的突然发问吓到了。
田中次郎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冷哼一声：“兵工署里的人很复杂，有皇军，有伪军，还有普通工人。不该认识的人，最好不要认识。陈默工程师，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话。”
“是，是，我记住了。”陆沉舟连忙点头，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伪军的出现，让他的潜伏之路变得更加危险。如果对方认出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继续下楼，走出行政楼，朝着生产车间走去。路上，陆沉舟刻意放慢了脚步，装作欣赏周围的环境，实则在寻找老面的踪迹。根据出发前的约定，老面是他的直接联络人，隐藏在兵工署的食堂里，两人以破损的搪瓷碗、特定的打饭窗口为暗号传递情报。
食堂就在第一生产区的旁边，是一栋低矮的平房，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陆沉舟的目光扫过食堂的门口，看到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正排队打饭，一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伙夫正站在窗口，拿着勺子给工人们盛饭。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伙夫——这应该就是老面了。
陆沉舟的目光在老面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暴露。
“这里就是第一生产车间。”田中次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里面主要负责枪械的组装和维修，你自己进去看看吧。我还有事，先走了。”他指了指车间的大门，语气冰冷，“记住，不要乱碰里面的东西，也不要和工人随意交谈。如果有什么问题，让士兵来通知我。”
“好的，田中中佐。”陆沉舟点点头。
田中次郎转身离开，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充满了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