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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公里在平地上是二十分钟的路程。在极地冰裂缝区域，它是一道需要数小时才能通过的鬼门关。
林默追上其他人时，他们正站在一道冰裂缝的边缘。裂缝宽不过三米，但深不见底，下方是永恒的黑暗，只有阵阵阴冷的风从深处涌上来，带着远古的气息。
“最近的桥在五公里外。”小雨指着真菌网络提供的地图，“但绕路要多花至少一小时。我们没有一小时了。”
张海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和冰镐：“那就自己搭桥。问题是，这里的冰层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塌。”
的确，脚下的冰面传来不祥的咯吱声，像是巨大的骨骼在摩擦。冰裂缝的两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解。
小七突然捂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她的眼睛翻白，身体向后倒去，被林默及时扶住。
“小七？你怎么了？”
“未来……太清晰了……”小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种……我看到了三种结局……”
她的意识被拖入了预知的洪流。真菌网络放大了她的感知能力，与冰原本身蕴含的“记忆”产生共振，让她看到了时间线上即将发生的可能性。
第一种未来：
南极武器成功启动，全球新人类联盟的转化网络被摧毁。但武器释放的能量波同样杀死了所有病毒共生者——包括不完全转化者、真菌共生者，甚至那些只是轻微感染但保持理智的人。林默因为体内复杂的平衡状态幸存，但小雨因守护者血脉被判定为“高级共生体”而死亡，小七因感知能力与病毒网络深度连接而脑死亡。人类文明得以延续，但代价是杀死所有“变异者”，包括那些只是想活下去的无辜者。世界在血腥的纯净中重建，林默成为孤独的守护者，余生都在质问：为了拯救多数而牺牲少数，真的正确吗？
第二种未来：
团队在冰裂缝中发生分歧。一部分人坚持绕路争取安全，另一部分坚持冒险搭桥节省时间。争吵中，冰层崩塌，一半人坠入深渊。幸存者勉强到达南极，但因为人数不足，无法完成武器的启动程序。新人类联盟的收割按计划进行，全球人口减少90%，剩余的人类被转化为标准化的“新人类”。林默和小雨因特殊状态被保留为样本，囚禁在观察者的实验室中，永远作为“异常数据”被研究。人类文明终结，成为播种者实验记录中的一个失败案例。
第三种未来：
小七做出牺牲。她的预知能力本质上是对病毒网络信息流的感知，如果她将这种能力完全释放，与冰原下的古老能量场共振，就能暂时“冻结”冰裂缝区域的时间流。在冻结的三十分钟内，冰层会暂时稳定，他们可以安全通过。但代价是，小七的意识会被困在时间流中，她的身体会留在冰裂缝边缘，成为连接现实与时间缝隙的“锚点”。她将永远保持半生半死的状态，既不能真正死去，也不能真正活着，直到冰原融化或时间尽头。
三种未来在小七脑海中激烈冲撞，每一种都如此真实，如此残酷。她睁开眼睛，泪水已经结冰在脸颊上。
“怎么选都是错的……”她喃喃道。
林默握住她冰冷的手：“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们。”
小七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三种未来。每说一种，团队的气氛就沉重一分。说完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冰裂缝深处的风声在呜咽。
“第一种未来不行。”小雨第一个开口，“不完全转化者、真菌共生者……他们也是人。玛丽亚博士他们还在为我们战斗，我们不能用他们的死换取‘纯净’的人类世界。”
“第二种未来更糟。”张海咬牙，“全人类完蛋，那我们还忙活什么？”
“所以只剩第三种。”赵铁军沉重地说，他看着小七，“但这对你不公平。”
小七擦掉脸上的冰泪，挤出一个笑容：“公平？末世里哪有公平。秦风叔叔死的时候公平吗？那些被埋在雪地里的同伴公平吗？玛丽亚博士他们在外面为我们挡子弹，公平吗？”
她站起身，走到冰裂缝边缘，看着下方的黑暗：“如果我的牺牲能让你们到达南极，能阻止全球收割，能保留小雨这样独特的存在，能不让秦风叔叔白死……那就值得。”
“不行！”林默抓住她的肩膀，“一定还有第四条路。观察者说我是异常样本，也许我能……”
“你不能。”小七轻轻掰开他的手，“林医生，你是桥梁，是希望。你需要活着到达南极，需要做出最终决定。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的能力从一开始就是双刃剑。能感知别人的情绪是礼物，也是诅咒。现在，是时候让它发挥最大价值了。”
她转身面对其他人：“我需要二十分钟准备。张叔，赵叔，你们用这段时间搭建最稳固的桥。小雨，你离我远点，守护者血脉可能会干扰能量场。林医生……”
她看着林默，眼神温柔：“最后帮我个忙。如果我成功‘冻结’了时间流，我的身体会留在这里。如果……如果战争结束后，你们赢了，世界恢复了……记得来找我。也许那时候，会有办法把我拉回来。”
林默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
小七盘腿坐在冰面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逐渐放缓，体温开始下降。真菌网络在她周围形成一圈发光的菌丝，将她包裹其中。
张海和赵铁军立刻行动，用绳索和冰镐开始搭建简易桥。小雨退到五十米外，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小七，金色的守护者能量在不自觉地涌动，仿佛想冲过去阻止这一切。
林默守护在小七身边，白色能量在他掌心流转，随时准备在她失控时干预。
十分钟后，小七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不是消失，而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冰层的纹理穿过她的身体，光影在她体内流动。她正在成为冰原的一部分。
“她在连接冰原的时间记忆。”小雨轻声说，“冰层保存了数十万年的时间痕迹，她在寻找那些时间停滞的节点，将它们拉到现在……”
冰裂缝周围的光线开始扭曲。飘落的雪花停在半空，风的声音消失，连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都静止了。时间确实在变慢。
张海抬头看着悬浮的雪花，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绳索——它像被无形的胶水固定住，动作变得异常缓慢。
“成功了……”赵铁军喃喃道，“她真的在冻结时间。”
但代价是肉眼可见的。小七的头发开始变白，不是老人的花白，而是冰晶的纯白。她的皮肤呈现半透明的质感，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血管——那里面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某种发光的能量。
她的意识正在消散，融入冰原的永恒记忆。林默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感”在稀释，像滴入海洋的墨水。
“小七！”他忍不住喊出声。
小七的眼睛睁开了一瞬。那双眼已经没有了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星云般的图案。但她还是认出了林默，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默读懂了：
“快走。”
张海已经搭好了桥——三根绳索绷紧，上面铺着从背包拆下的金属板和防水布，简陋但足以承受人的重量。
“桥好了！但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他喊道。
林默最后看了小七一眼。她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一座冰雕，只有眼中那片旋转的星云证明她还“活着”。她的牺牲换来了三十分钟的稳定时间。
“所有人，过桥！”林默下令，“快！”
小雨第一个冲上桥。桥在晃动，但她身姿轻盈，几步就到达对岸。张海和赵铁军紧随其后，然后是其他幸存的士兵和平民。
林默最后一个上桥。走到一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七的冰雕周围，时间冻结的范围正在扩大。不只是冰裂缝，连远处的冰山、天空的云层，都陷入了近乎静止的状态。这力量的代价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脚下的桥突然剧烈晃动。不是时间冻结失效，而是冰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异常的时间流惊动了。
一条触手——冰蓝色的、半透明的、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触手——从裂缝深处伸出，卷向小七的冰雕。
那不是生物，而是冰原本身的“免疫反应”。小七对时间流的干预太过剧烈，触动了冰层下某种古老的防御机制。
“不！”林默想冲回去，但桥在他脚下开始崩塌。
“林医生！跳过来！”对岸的赵铁军大喊。
林默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跃。在他离开桥面的瞬间，整座桥彻底解体，绳索和金属板坠入深渊。
他落在对岸边缘，赵铁军和几个人拼命把他拉上来。
回头看时，那条能量触手已经缠绕住了小七的冰雕。但它没有摧毁她，而是在她周围构筑了一个更复杂的结构——更多的能量触手从裂缝中伸出，编织成一个发光的茧，将小七包裹其中。
茧的内部，时间完全停滞。小七的意识被永远封存在那里，既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而是在时间的缝隙中。
“她还在里面……”小雨跪在裂缝边缘，泪水滴在冰面上，瞬间结冰，“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很微弱，但还在……”
林默握紧拳头，左肩的观察者植入物传来一阵刺痛，仿佛在提醒他不要浪费时间。
“我们继续前进。”他的声音沙哑，“小七用自己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我们不能辜负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发光的茧。在未来的某个时间，也许真的有办法将她从时间缝隙中拉出来。但现在，他们必须前进。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向南。少了小七，队伍的气氛异常沉重。没有人说话，只有踩碎冰面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真菌网络传来了坏消息：玛丽亚的防线已经失守。不完全转化者们正在撤退到更深的冰层中，但新人类联盟紧追不舍。真菌女王自身也受到了攻击——新人类联盟使用了一种特制的腐蚀剂，正在溶解真菌网络的基础结构。
“女王在痛苦。”小雨捂住胸口，“它在问我们……还要多久？”
“转告女王：两小时。”林默回答，“再为我们争取两小时。”
真菌网络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女王最后的讯息：“我会让整片冰原为你们歌唱。一路顺风，短暂的孩子们。”
讯息中断了。不是距离太远，而是女王的意识正在消散——它选择了自我分解，将全部能量注入真菌网络，为新人类联盟的追兵制造最后的障碍。
代价是整个极地生态系统的崩溃。但女王选择了这个结局，为了让这些“短暂的孩子们”有机会完成使命。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南极边缘的第一个标志：一片黑色的岩石从冰层中突起，上面刻着古老的符号——不是守护者的文字，而是更早的、连守护者都只是记录而无法解读的符号。
“这里是……行星改造信标。”小雨触摸着那些符号，“播种者最初来到地球时建立的。它标记着星球的‘实验起始点’。”
信标下方，一个洞口向冰层深处延伸。这不是天然隧道，而是用未知技术切割出的完美圆形通道，内壁光滑如镜，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南极武器的入口。”林默确认。
但就在他们准备进入时，身后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三架新人类联盟的飞行器突破云层，降落在冰原上。从里面涌出至少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领头的是一个林默熟悉的身影——
周云。
或者说，曾经是周云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