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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流中的慕容铮放下账册，那本厚重的书册在他手中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他向前走了一步，绯色官袍在数据流中微微飘动，乌纱下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慕容翊——那种平静，像深潭，像古井，像一切早已洞悉却选择沉默的存在。
“父亲？”慕容翊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十六年前他亲手合上棺盖，十六年后在这样一个地方，看到本应化为白骨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
“是，也不是。”慕容铮微笑，那笑容里有慕容翊记忆中的温和，也有某种非人的精确，“我拥有慕容铮所有的记忆、性格、思维模式，甚至对你们的感情——从你七岁第一次骑马摔断胳膊，到十五岁在边关斩下第一个敌酋首级，所有细节都完整保存。但我不是他。至少，不是那个已经死去十六年的他。”
他看向沈玲珑：“沈司审应该能理解。用你的审计术语来说，我是一个……人格凭证。”
沈玲珑的暗金瞳孔锁定着他，没有任何动摇：“监管网络的人格模拟系统？还是曦文明留下的意识备份？”
“都不是。”慕容铮摇头，“我是监管网络在这个位面的‘本地化接口’。每一个接入旧约的文明，系统都会从该文明中选取一个‘完美模板’，基于这个模板生成人格接口，用于与继承文明沟通。这样做的目的是减少文化隔阂，提高测试效率。”
他顿了顿：“慕容铮被选中的原因，是他生前是睿国最后一位真正理解‘秩序代价’的统治者。他推行新政，又在新政引发动荡时果断收缩；他平衡朝堂，又在必要时铁腕镇压。他知道进步需要付出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脚步——这种对‘度’的把握，正是监管网络最看重的品质。”
“所以你们复制了他。”慕容翊握紧拳头，“在他死后，未经任何人同意。”
“死亡不是终点，在监管网络的数据库里。”慕容铮平静地说，“只要记录足够完整，人格就可以无限重建。而且，这是旧约第七条的授权行为——‘最终解释权归属监管网络’。网络认为需要一个人格接口，于是就有了我。”
沈玲珑向前一步，审计印章在掌心缓缓旋转：“那么，‘人格凭证’先生，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会只是为了和我们叙旧吧？”
“我的任务是监督这场三线测试。”慕容铮说，“确保测试流程符合旧约规定，确保评估结果客观公正，确保……如果最终判定继承文明不合格，清除程序能够顺利执行。”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而现在，根据系统实时评估，睿国在三线测试中的表现……堪忧。”
数据流中浮现出三幅实时画面：
皇城东南，方磐制造相位断层的三息时间即将结束。那片半透明区域在短暂固化后，又开始出现新的扭曲——算法正在适应断层，寻找新的能量供应路径。
东海海底，信标苏醒度突破78%。“探渊号”的引爆倒计时还剩十五息。
赤岩山脉，观星井的搏动声越来越响，暗蓝色雾气开始凝结成细密的晶体颗粒，那是星尘即将喷发的征兆。
“皇城地脉修复进度：12%。”慕容铮报出数据，“东海污染抑制成功率预估：31%。赤岩山脉星尘控制可能性：17%。三项加权平均后，睿国在此轮测试中的综合得分……41\/100。距离及格线60分，还差很远。”
他看向慕容翊：“而你的个人评分，因为违规操作，已经掉到58分。只要再扣2分，就会触发资格剥夺程序——届时你会被永久禁锢在回响之庭，成为算法的一部分。”
慕容翊肩头的火种剧烈跳动，但这一次不是光芒，而是某种……挣扎的痛楚。
沈玲珑突然开口：“等等。”
“沈司审有什么疑问？”
“你的评估模型有问题。”她的暗金瞳孔中数据飞速流转，“你在用曦文明的标准，评估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就像用秤砣称羽毛——工具本身就不对。”
慕容铮微笑：“愿闻其详。”
“曦文明追求的是‘永恒秩序’，所以他们把稳定、可预测、无冲突作为最高价值。”沈玲珑语速极快，“但睿国不同。我们追求的是‘动态平衡’——允许变化，允许冲突，甚至允许短暂的混乱，只要整体趋势是向更公平、更进步的方向发展。”
她指向三幅画面：
“皇城地脉，方磐在尝试切断能量供应后，算法确实找到了新路径，但新路径的效率比原路径低3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抵抗，正在迫使算法做出次优选择——这是‘学习成本’，应该在评分中体现为正向价值。”
“东海信标，沈明轩选择引爆外层封印，确实风险极高。但他同时准备了能量吸收屏障，安排了人员撤离，在极端条件下做出了风险可控的最优解——这是‘危机决策能力’，应该加分而不是减分。”
“赤岩山脉，玄七的队伍没有超凡者，全是普通人。但他们面对星尘污染这种跨维度威胁，依然选择坚守，而且准备了针对性预案——这是‘凡人勇气’，是任何算法都无法量化的变量。”
她直视慕容铮：“监管网络的评估体系，本质上是一套追求‘完美解’的数学公式。但现实不是数学，文明不是公式。你们用一套过时的、僵化的标准，去评判一个正在野蛮生长的年轻文明——这不叫审计，这叫削足适履。”
数据流沉默了三息。
然后，慕容铮轻轻鼓掌。
“精彩。”他说，“你的反驳完全基于逻辑，触及了评估体系的核心矛盾。但这改变不了现实——系统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修改运行了六千年的算法。”
“那就让系统听听。”沈玲珑抬起手，审计印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你不是人格接口吗？不是有‘最终解释权’吗？我现在以睿国秩序审计司的名义，正式提出申诉：要求监管网络暂停当前测试，重新校准评估模型。”
“申诉理由？”慕容铮问。
“两条。”沈玲珑一字一句，“第一，旧约第六条明确：继承方需承认原契约的全部权利与义务。但权利与义务应该对等——如果睿国要履行曦文明的债务，那么也应该享有曦文明当年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获得完整的技术支持、详细的系统说明、以及……对评估结果的申诉权。”
“第二，根据旧约第三条补充条款：守约人义务包括‘协助监管网络修复本位面相位异常’。但现在的情况是——监管网络故意制造异常（三线测试），然后要求我们修复。这属于‘钓鱼执法’，不符合契约的诚信原则。”
她将审计印章按在虚空，印章光芒投射出一份虚拟的“申诉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引用和逻辑推演：
“综上，我要求：一，立即中止三线测试；二，成立联合审计小组，由睿国代表与监管网络代表共同审查评估体系的合理性；三，在审查期间，所有测试进度冻结，已造成的损害由监管网络负责修复。”
申诉状完成，化作一道金光，射入数据流深处。
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