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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政司，夷情局分析房。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新墨与一丝海风特有的咸腥气。巨大的桌案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海图、粗糙的素描以及由商队、探子们口述记录而成的零散情报。沈玲珑站在桌案前，指尖正按在一张刚刚送达的、绘有奇特三桅明轮战舰的图纸上。
“大人，这就是西海舰队遭遇的‘烈日帝国’战舰，代号‘赤牙’。”沈明轩站在一旁，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连日分析带来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根据幸存水手的描述和了望手的速绘，其舰体似乎并非完全木质，关键部位覆盖有暗色金属。航速极快，无风状态下尤胜我最快海鹄船，靠的便是两侧这些巨大的明轮。”
他拿起一根细木杆，指向图纸侧面的结构：“其舰首配备有疑似火炮的装置，数量不明，但射程和威力……远超我方目前任何舰载弩炮和投石机。这是我们缴获的箭簇。”
另一名属官将一个托盘奉上。托盘里躺着几枚扭曲变形，但依旧能看出尖锐轮廓的金属箭簇。沈玲珑拿起一枚，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箭簇呈暗灰色，质地均匀，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墨衡那边初步查验过了，”沈明轩继续道，“非铜非铁，是一种我们未曾掌握冶炼技术的高碳钢合金。硬度、韧性极高，破甲能力惊人。打造工艺也极其规整，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批量生产出来的。”
沈玲珑默然。她纤细的手指摩挲着箭簇冰冷的表面，脑海中飞速运转。这不是手工锻造能达到的精度，这是工业化标准生产的产物。材料学、机械动力、火炮技术……对方在基础工业上的积累，已然形成了代差。这不再是依靠奇谋或者个人勇武能够轻易弥补的差距。
“对方的意图？”她放下箭簇，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态度极其强硬。”沈明轩面色凝重，“遭遇时，我方试图进行旗语沟通，对方置之不理，直接鸣炮警告，要求我方舰队立刻离开其所划定的‘安全水域’。其指挥官通过传声筒喊话，言语间……视我等为未开化之土着，要求我们臣服于‘烈日之光’，接受其‘庇护’与贸易规则。”
“庇护？”一个冷冽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慕容翊身着玄色常服，缓步走入。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整个分析房的气氛瞬间为之一肃，所有官员立刻垂首躬身。他走到沈玲珑身侧，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和箭簇，最终落在沈玲珑脸上。
“看来，这位西方的‘客人’，不仅带来了新的货物，还带来了一套新的‘规矩’。”慕容翊语气平淡，眼底却似有寒冰凝结。“规矩是好是坏，不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沈玲珑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王爷说的是。是贸易还是征服，不能只听其言，更要观其行，核其账。他们划定的‘安全水域’在哪里？”
沈明轩立刻在海图上指出一片区域，位于帝国传统海疆之外约三百里，一个被称为“金湾”的富庶岛屿链附近。“此地盛产珍珠、香料，亦有几处不错的天然良港。据零星情报，烈日帝国的船只已在此盘踞数月，并驱使当地土人进行大规模建设，似有将其作为永久据点的意图。”
“在我帝国门口，划设它的安全区？”慕容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胃口不小。”
正在此时，一名身着低品阶官服，却气质沉稳的中年人快步走入，是沈玲珑的心腹，账房出身的孙先生。他手中捧着一卷账册，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王爷，”孙先生行礼后，沉声道，“户部刚送来的预算审议初稿，关于海政司下一年度，特别是技术局新式舰船研发和火炮试制的款项，被度支司驳回了近四成。理由是‘虚耗国帑，奇技淫巧，于国计民生无益’。”
沈玲珑眼眸微眯。度支司虽经清洗，但旧有官僚体系思维根深蒂固，新的主事官员虽不敢明着对抗新政，但在这种关键节点上掣肘，背后未必没有那些对海政司权力膨胀不满的保守势力的影子。
“谁带的头？”慕容翊直接问道。
“是以都察院几位御史，以及几位翰林院清流为首，联合了几位勋贵上的联名折子。”孙先生答道，“他们声称，海外威胁已除（指尊者），当与民休息，专注内政。将大量银钱投入未知的海政与‘铁匠活计’，是舍本逐末。”
“舍本逐末？”沈玲珑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合金箭簇上，“等到敌人的舰炮开到我们的港口，指着我们的京城时，他们就会知道，什么是本，什么是末了。”
她看向慕容翊，眼神坚定：“王爷，这笔款项必须争。不仅不能削减，还需追加。墨衡那边需要资源，我们需要时间。在‘烈日帝国’给我们下最后通牒之前，我们必须拥有至少能够自保，乃至对话的资本。”
慕容翊负手而立，声音不容置疑：“款项之事，我来处理。明日朝会，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的休息，比帝国的生死存亡更重要。”他顿了顿，看向沈玲珑，“但玲珑，技术追赶非一日之功。外交途径，亦需尝试。我们不能等到万事俱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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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沈玲珑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情报，需要了解这个‘烈日帝国’的真实面目。我提议，即刻组建一支精干的两方使团，以西海商队的名义，前往‘金湾’乃至更西的方向，尝试接触。即便不能达成友好，也要摸清他们的底细，为我们争取时间。”
“人选？”慕容翊言简意赅。
“正使需胆大心细，通晓夷情，身份不能太低，以示重视，也不能太高，避免被扣为人质。我推荐礼部郎中王文谦，他为人圆融却不失风骨，曾参与过多边贸易谈判。副使需精通武备、格物，能从细节观察对方虚实，可由墨衡的一位高徒，及明轩手下一位资深探员担任。”沈玲珑显然已深思熟虑。
慕容翊略一沉吟：“可。使团护卫，由暗卫与海政司精锐混编，由玄七带队。务必保证使团安全，情报优先。”
“是。”沈玲珑与沈明轩同时应道。
决议已下，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分析房内只剩下沈玲珑与慕容翊。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初现。
慕容翊走到沈玲珑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压力很大？”
沈玲珑靠向他，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力量，轻声道：“有一点。我们刚刚战胜了操控星辰的古老存在，转眼又要面对钢铁与火焰的洪流。有时候觉得，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路本就没有尽头。”慕容翊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肃清内部，便有外患；平定了东方，又有西来。但只要我们在前行，帝国在变得更强，便足够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走。”
沈玲珑点头，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识海深处那颗星辰核心稳定而有力的搏动。它似乎对那来自西方的、充满侵略性的钢铁气息，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审视与解析的本能。
“我知道。”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最精密的审计仪器，“那就让我们好好‘审计’一下，这个来自西方的‘烈日帝国’，它的强盛之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坏账’与‘亏空’。”
新的风暴已然降临，而帝国的“秩序审计官”，已然做好了再次核验账目的准备。只是这一次，账本的另一端，是轰鸣的蒸汽与冰冷的钢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