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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翊留下的那本蓝皮账册，在审计司核心成员内部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其记录的资金流向之诡谲、数额之庞大、涉及网络之复杂，远超他们之前的调查。这已不仅仅是贪腐，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旨在侵蚀帝国根基的庞大阴影网络。
沈玲珑立刻召集绝对可靠的核心属官与账房，将审计司已有的调查数据与这本账册进行交叉比对、整合分析。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只有算盘珠的噼啪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沉的讨论声。
“大人，您看这里，”孙账房指着整合后绘制出的资金流向图的一处节点，“根据王爷账册的记录，三年前，有一笔来自江南林家的巨额资金，通过三家不同的钱庄洗白，最终流入了一个名为‘墨韵斋’的文具店。而这家‘墨韵斋’，我们之前调查刘能时，发现他曾多次光顾，且每次都会购买大量昂贵的徽墨与宣纸，这与其太监的身份和用度严重不符。”
“墨韵斋……”沈玲珑目光锐利，“查！彻查这家店的底细，店主、货源、往来客户，尤其是大宗的、异常的采购记录！”
“还有这里，”另一名擅长追踪复杂账目的属官指着另一条线，“账册显示，去年年底，有一笔来自度支司内部某个已被清除的陈望党羽名下的资金，绕过常规渠道，流入了一家皇商‘永昌号’，名义是采购宫廷年节用度的丝绸。但我们核对过去年宫中的入库记录，永昌号供应的丝绸数量与这笔资金的金额完全对不上，存在巨大缺口。而这家‘永昌号’的东家，其妹曾是静慧太妃身边一名得宠宫女的家眷！”
线索开始疯狂地交织、印证。慕容翊的账册如同藏宝图，而审计司的专业能力则是解锁地图的钥匙。一条条看似独立的资金流，最终都隐隐指向了几个关键节点：宫中某些看似不起眼的采办渠道、几家背景深厚的皇商，以及……几个与宗室、甚至与已倒台的成国公、瑞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空壳商号。
“他们在利用宫廷采买和皇商特权作为洗钱和输送利益的白色通道！”沈玲珑得出结论，心中寒意更盛。这意味着，“飞蛾”或者说“烛影会”的触角，比她想象的更深，已经渗透到了帝国日常运作的毛细血管之中。
“大人，那我们现在是否立刻奏明陛下，查封这些皇商和相关的宫中采办渠道？”有属官激愤道。
沈玲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可打草惊蛇。这些节点只是冰山一角，贸然动手，只会让他们断尾求生，隐藏得更深。我们要放长线，找到最终的资金去向，找到那个真正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蜘蛛’！”
她下令，审计司明面上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常规审计和战时稽查，暗地里则集中最精锐的力量，顺着账册和已有线索，全力追踪那最终极的资金去向，并严密监控所有相关节点的人员动向。
与此同时，北境，朔风城。
慕容翊派出的使者，终于通过一层极其隐秘的关系，将一句话带给了闭门不出的楚怀瑾。
“楚先生，王爷问：您究竟想要什么？是复辟前朝虚无缥缈的旧梦，还是北狄许下的裂土封王？亦或是……其他？”
消息传入楚怀瑾那间堆满了图纸、工具和半成品器械的营帐时，他正对着一具复杂的水力传动模型凝神思索。听到使者传来的话语，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波澜。他没有回答使者的问话，而是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个字，封好，交给使者。
“带给慕容翊。”
使者不敢多问，躬身退出。
当慕容翊拿到那张纸条，展开，看到上面那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玺”字。
传国玉玺！
楚怀瑾想要的，竟然是早已在前朝覆灭时便不知所踪的传国玉玺！
慕容翊缓缓坐下，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终于明白了。楚怀瑾并非单纯为了复辟前朝，也并非真心投靠北狄，他真正追求的，是那个象征着“天命所归”的玉玺！他投靠北狄，或许是为了借助北狄的力量寻找玉玺，或许……是他认为玉玺就在北狄手中？而他在帝国内部经营“烛影会”，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这个推测，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再次升级。楚怀瑾，是一个被“玉玺”执念驱动的、危险的天才！
京城，审计司的深挖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经过对“墨韵斋”长达数日的暗中监控和账目分析，沈明轩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规律：每隔数月，“墨韵斋”都会接收一批特殊的“货物”，并非文房四宝，而是用特制木箱装载，由宫中负责采买的太监亲自押送出来，直接送入“墨韵斋”的后院库房，从不对外售卖。而每次接收这批“货物”的前后，“墨韵斋”与几家关联皇商、以及那几个空壳商号之间，都会有异常的资金流动。
“姐姐，我们设法买通了一个‘墨韵斋’的伙计，”沈明轩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据他酒后失言，那些木箱极其沉重，有一次不小心磕碰，他听到里面发出的是……金属碰撞声！而且，他曾在库房角落，见过一些打造极其精巧的……小零件，上面似乎有飞蛾的刻痕！”
金属零件！飞蛾刻痕！
这与之前在度支司灰烬中发现的那个机簧零件，以及“烛影会”可能传承自“天工坊”的机关技艺，完全吻合！
“墨韵斋”很可能就是“烛影会”在京城的一个秘密据点，甚至是一个小型的机关器械组装或中转站！而那些宫中太监参与的“特殊采买”，则意味着，宫中依然有地位不低的内应，在为他们提供掩护和渠道！
沈玲珑立刻意识到，必须想办法弄清楚那批“特殊货物”究竟是什么，来自宫中何处！
她想到了慕容翊和周文的警告，心中凛然。宫中水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动用审计司或皇帝的力量去查，必然惊动对方。
她沉思良久，目光落在了那本蓝皮账册上，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成型。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利用“飞蛾”自己布下的财政网络，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
“明轩，”她唤来弟弟，“想办法，将我们查到的、关于那几家皇商和空壳商号资金链紧张、可能被审计司盯上的消息，‘不经意’地泄露给‘墨韵斋’背后的人知道。要做得自然，像是从其他渠道泄露出去的。”
沈明轩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沈玲珑的意图——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当“飞蛾”意识到自己的资金通道可能被切断时，必然会有所行动，要么转移物资，要么……联系宫中那个更深的内应！
“我明白了，姐姐！”沈明轩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立刻领命而去。
沈玲珑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层叠的殿宇飞檐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那深宫之内，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那个能与楚怀瑾里应外合、能量巨大的内应，究竟是谁？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风暴的核心。而下一次交锋，很可能就在那九重宫阙之内。
（第六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