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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寝殿之中，烛火闪烁。
萧毅倚靠在龙榻之上，苍老的脸上满是苦意。
“转世续缘，王权霸业，另一个世界......原来，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吗？”萧毅那浑浊的眼睛忽然爆发出一阵精光，他目光灼灼的看向端坐在床榻边的东方淮竹，有些艰难的开口问道：“东方墨兰，百年的等待，值得吗？”
东方淮竹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本可以潇洒一世，却偏偏选择承受着无尽天道，你又是否觉得值得？”
萧毅一怔，转而笑道：“不错、不错，总归都是自己的选择，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呢？尤其是感情一事，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那么，你还会再等久久？”萧毅沉声问道。
“百年，千年，甚至更久，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定会等到他的出现。”东方淮竹留下了这个答案后，便再度离开了这座皇城。
而那一晚，萧毅将谢之则叫到了身边，让他将东方墨兰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所有痕迹想办法清除，因为一个长生不死之人，定然会遭到这世间之人的觊觎，就像当初他与东方淮竹第一次相遇时的那般。
而后，萧毅在皇后秦婉月、太子萧灼、太傅谢之则的陪伴中，安详的离开了这个世间。
这位征战半生的开国皇帝，仅仅立国五年之后便龙驭上宾于养心殿，举国震惊，百姓纷纷自发缟素，以悼念这位伟大的帝王。
又过了二十年，南苑城中的一座小酒楼上，一男一女二人对坐在席间。
秋阳斜斜倚在酒楼雕窗上，将木桌映得暖黄。
东方淮竹执起青瓷酒壶，指尖掠过壶身缠枝纹，动作比二十年前缓了许多。往日束发的银簪换成了素净木钗，眉眼清亮，额前少了那一抹妖艳的钿花，容貌却与当年一般无二。
“尝尝这桂花酿，” 她将温好的酒斟入姬虎燮面前的白瓷杯，酒香混着桂香漫开，“比当年在留下城喝的烈酒，该合你如今的口味。”
姬虎燮轻笑，抬手执杯时，能看见指节处深浅不一的老茧。他的年纪瞧着比东方淮竹更为苍老一些，眼角添了细纹，却依旧腰杆挺直，举杯时手腕稳如磐石：“当年你总说我喝烈酒像吞火，如今倒真喝不动了。”
酒液入喉，温润绵长。
“姬虎燮啊姬虎燮，自当年长安一别，我的确忘记了很多事，只不过，你身怀大春，这我还是记得的。”东方淮竹抿唇一笑，淡淡摇头，“便是你现在瞧上去苍老一些，等到过几年，怕不是又会变成那副骚包的模样了，倒是又不知会去哪里祸祸小姑娘了。”
姬虎燮闻言，却是正色道：“你的记忆......还剩多少？”
东方淮竹耸了耸肩，望着窗外穿街而过的孩童，幽幽叹道：“若是我能知道自己忘了什么，那便不叫失忆了吧。”
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代价的，长生不老亦是如此。
自从当年长安诡域一战后，东方淮竹耗尽了涂山容容的全部妖力，而之后，她便发觉自己时常会忘记一些事情，有的过段时间便能想起，而有的，却始终想不起来了。
不过对于东方淮竹而言，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毕竟，对于一个不老不死之人来说，记得太清楚，反而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你这些年在江湖中行走，有些太显眼了，我便让百晓堂给你编了一个东方世家的背景，这样多少能掩盖住你不会变老的秘密。”姬虎燮忽然说道。
“我这几年也听说了，当年谢之则替我消除了在世间的痕迹，百晓堂如今又帮我编了个身世，这样一来，世间便不会再有人去怀疑一个不老不死的东方淮竹，我还是要感谢你的。”说着，东方淮竹举起酒杯，与姬虎燮轻轻一碰，而后一饮而尽。
“对了，有两个小家伙托我给你带一件东西，这十几年来，我也没瞧见你，如今遇上了，那这东西，也该还给你了。”
“东西？”东方淮竹微微蹙眉，却见得姬虎燮从腰间的荷包中翻出了两枚铜片，轻轻推到了东方淮竹的眼前。
东方淮竹看着桌上那姬虎燮递来的刀币，心神一颤，眼神顿时变得黯淡下来。
当年楚国城破，她的母亲塞了一个包袱和一把银钱将她送出国度，彼时记忆还未觉醒的她靠着这些银钱在这世上生活了十年，直到当时的秦皇废除了旧国货币，她手上还剩的四枚刀币也就再也用不出去了。
而后她将这四枚刀币作为护身符送给了四个认下的弟妹，雷伯与雷仲死后，两枚刀币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如今姬虎燮为她带来了另外两枚，无疑便是雷季与东方慕昕的。
几十年过去了，雷季与东方慕昕大概也已不在人世。
东方淮竹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她从不愿主动去想。可如今看到了这两枚刀币，眼眶还是不由得红了下来。
“看来这几个弟妹，你还记得清楚。”姬虎燮轻轻叹道，“他们去世前，他们的后人寻到了百晓堂，托我将这两个物件交到你的手中，如今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东方淮竹摇摇头，执杯抿了一口酒，目光望向窗外流云：“其实这么多年，我不敢去寻他们，本就是知道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原来日子过着过着，那些想忘的、难忘的，都成了下酒的小菜。”
“你想回去看看吗？”姬虎燮道。
“你是说天启？还是江南？”东方淮竹揉了揉眼睛，拭去那眼眶中的泪珠，轻笑道，“也许会去，也许不会，反正江湖路远，世事无常，明天的事，今天又怎会知道呢？”
姬虎燮深深点头，举杯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脆响在暖光中回荡：“是啊，江湖路远，世事无常，唯有故人温酒，最是绵长，只是下一次见面，不知又是何时何地了......”
秋阳穿过雕窗，将两人的影子叠在木桌上，像一幅浸了岁月的画。桂花酿的香气漫在空气中，混着远处巷陌的叫卖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