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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的春意，被长江水汽浸润得格外浓郁。军械监新辟的“海事坊”内，却是一派与柔软春日截然不同的坚硬景象。巨大的船坞里，龙骨如巨兽脊梁般卧在深槽中，两侧是正在拼接的肋骨状船肋。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材的清香、热桐油的刺鼻气味，以及铁匠炉传来的叮当锤打声。
赵铁柱蹲在尚未铺设甲板的船壳底部，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闪着幽蓝光泽的铁板。若昂和另外两个弗朗基匠人围在他身边，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他们在试验一种新的船壳拼接工艺——用热铁“铆接”代替传统的榫卯和铁钉，据说能显着增强船体纵向强度，抵御更大风浪。
“这里，受力最大……要用双层板，铆钉加粗……还有这弧度……”若昂用炭笔在粗糙的木板上画着示意图。赵铁柱紧皱着眉头，仔细听着，不时用手比划船只在海浪中受力弯曲的模样。他知道，王爷要的不仅是能航海的船，更是能远航、能战斗、能经得起大洋怒涛考验的真正的战舰。
“赵总监！武昌急令！”一名军械监吏员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份盖着帅府火漆的文书。
赵铁柱接过，用沾满木屑油污的手指小心拆开。是林慕义亲笔，字迹简练：“铁柱：辽东战事胶着，海上袭扰初显其效。然敌必有备，海上角力，终需利器。‘镇海级’首舰，务必于五月前下水试航。火炮一项，尤需精进。闻弗朗基匠人言欧罗巴有‘长炮’之法，射程倍于红衣炮，着尔等全力研试，不计工本，但求速成。所需物料、工匠，报与陈忠即可。陆上战火纷飞，海上未来可期，望尔等勉力。林慕义手书。”
“五月前……”赵铁柱喃喃重复，抬头望了一眼才搭起骨架的船体，又掂了掂手中那块试验铁板。时间，太紧了。但王爷的命令，就是死命令。他转向若昂，将命令大意说了一遍。
若昂听完，眼睛却亮了：“长炮！我知道！葡萄牙人、荷兰人的大船上就有！炮管很长，像一根巨大的烟囱，打得非常远，非常准！但是……铸造很难，需要非常好的铁，冷却要非常慢，否则容易炸膛。而且很重，在船上需要特别坚固的炮架。”
“铁……我们有新炼出来的‘灌钢’，比之前的精铁好一些。”赵铁柱沉吟，“冷却的法子，可以挖深坑，用湿沙慢慢埋。炮架……你们有图样吗？”
“有！在我的箱子里，有草图！”若昂兴奋起来，“但是，王爷要得这么急……也许，我们可以先造小一点的，试一试？比如，先造一门相当于你们‘六磅炮’口径，但炮管长两倍的？安装在快船上，测试射程和精度？”
“就这么办！”赵铁柱当机立断，“你画详细的炮身和炮架图，我调最好的铁匠和铸炮匠。咱们先弄一门出来！船的事……”他看向巨大的船壳，“日夜赶工，分段建造！五月前，就算不能完全装好火炮，船体也必须下水！”
海事坊内，本就紧张的节奏，因为这道命令，骤然提速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工匠们分作两班，昼夜不停。铁匠炉的火焰再未熄灭，锤炼声通宵达旦。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焦虑与亢奋的气氛，在这座新兴的工坊内弥漫。
几乎是赵铁柱接到命令的同时，福建外海，涪屿（金门附近）锚地。
郑成功站在“飞虹一号”的尾楼上，海风将他束发的带子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同样拿着一封密信，是武昌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信中没有提及具体的褒奖或物资，而是以平等甚至略带商讨的语气，分析了当前辽东及北方沿海的形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请他不必再冒险北上金州，转而率精锐船队，北上袭扰山东登莱、甚至天津沿海，以牵制清廷，策应辽东。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简陋但关键的登州、莱州沿海水文及清军布防概略图，显然是武昌方面通过其他渠道搜集整理的。
“围魏救赵……攻敌必救……”郑成功低声念着信中的词句，年轻的脸庞在夕阳映照下棱角分明。他明白，这是一个更艰巨、也更具战略眼光的任务。袭击登莱乃至天津，意味着将战火烧到清廷统治的核心区域附近，必然引起多尔衮的极大震动和疯狂反扑。风险远大于去辽东送补给。但若成功，其对整个战局的牵制作用，也将远超接济一座孤城。
“少帅，老爷（郑芝龙）又派人来传话了。”族弟郑省英走过来，低声道，“还是老一套，让您收手，回泉州‘闭门思过’。还说北边使者催得急，老爷压力很大。”
郑成功冷笑一声：“压力？父亲的‘压力’，是既舍不得北边许的‘海澄公’，又怕我真的跟了武昌，将来万一武昌成了事，没他好处吧？”他转身，目光扫过锚地中停泊的十余艘大小战船，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暗自积攒、或从父亲舰队中“借调”出来的嫡系力量，水手也多是跟随他多年的热血青年。
“省英，你觉得，咱们是回泉州，继续看我父亲在北边和武昌之间左右摇摆，等着别人来定咱们的生死富贵；还是……按照武昌林王爷的方略，干一票大的，打出咱们自己的名号，也让天下人看看，海上的汉子，也有保家卫国、驱逐鞑虏的血性！”
郑省英毫不犹豫：“少帅！弟兄们都听您的！在海上讨生活，本来就是刀头舔血！与其窝窝囊囊看人脸色，不如痛痛快快干一场！辽东咱们都去了，还怕什么登州、天津？”
“好！”郑成功重重一拍船舷，“传令各船！补充淡水粮食，检修武器，尤其是火炮和火药！三日后，咱们扬帆北上！目标——登州水寨！这一次，咱们不偷偷摸摸送东西，咱们要光明正大地打过去，让鞑子知道，这大明的海，还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
命令下达，锚地内立刻忙碌起来。水手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与跃跃欲试。他们大多是闽海子弟，对北方海域并不熟悉，但跟随这位年轻却胆魄过人的少主，去挑战强大的清廷，这种冒险本身就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南京，长江码头。
三艘经过特别勘验和改装的双桅海船，缓缓驶离码头。船上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和少量书籍、文具，这是江南三家最终获得“护商船队”资格的商团，联合组织的第一次特许出海贸易。目的地是琉球那霸港。航线相对安全，且有振明军水师两艘改装过的战船护航。
码头边，陈子龙、沈文渊，以及众多士绅商贾代表，目送船队离港。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种压抑的期盼与忐忑。这次航行能否成功，不仅关乎这三家商团的巨额投资能否收回，更将直接影响整个江南对“开海”新政的信心。
“卧子兄，海上风波险恶，但愿他们一路顺风。”沈文渊低声道。
陈子龙捻须不语，目光追随着渐渐变小的帆影。他心中所想，远比一次贸易成败更远。这小小的船队，承载的是江南乃至整个华夏转向海洋的最初试探。若能成功归来，带来的将不仅仅是白银利润，更是一种思维和生活方式的悄然变革。土地不再是唯一的财富源泉，大海的彼岸，有着无尽的可能与希望。
而此刻的北京，多尔衮刚刚批准了范文程提出的、联络荷兰人与倭国牵制郑家的计划。使者携带重金和许诺，分头从天津和朝鲜出发，驶向未知的波涛。一场更复杂、涉及更多方的海上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龙已跃出深渊，其势不可挡。无论这龙是代表新兴力量的振明水师，是毅然北上的郑成功船队，还是那三艘试探着驶向深蓝的商船，他们都正劈开旧时代的迷雾，驶向一个充满风浪、也充满希望的崭新黎明。而决定未来海疆格局乃至国运的较量，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日海面下，以前所未有的烈度，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