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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穹顶的柔和白光，如同一个无菌的茧，将内部与外部世界的混乱彻底隔绝。空气里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各种精密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规律声响。巨大的环形控制台中央，悬浮着“真理之匣”——那个来自星辰深处的沉默访客。它表面的流光比往日似乎更活跃了一些，像是有生命的脉搏在缓慢搏动，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莉亚·维纳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上。
她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跳跃，调出一组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能量签名图谱、维度谐振频率、信息熵的异常波动……无数曲线和符号在她面前的悬浮光屏上滚动。凯尔·索恩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他已经这样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沉默像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
“看这里，凯尔，”莉亚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时间集中精神而有些沙哑。她将一段能量释放记录放大，“第七次接触实验的峰值，超出了模型预测的百分之三百二十七。这不是误差，这是范式之外的响应。”
凯尔向前一步，俯身仔细查看数据。他的影子落在光屏上，与那些跳跃的曲线重叠。“峰值异常，我同意。但莉亚，这更可能是指向器内部能量回路的不稳定，或者是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某种高阶物理效应。你的结论……跳跃太大了。”
“跳跃？”莉亚转过头，直视着凯尔，眼中闪烁着混合着兴奋与固执的光芒，“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可能超越我们理解范畴的造物！它不是在简单地回应我们的刺激，凯尔，它在‘选择’回应方式。看看这些信息编码模式的变化，每一次接触都不同，充满了……意图性。我认为，我们检测到的这些异常能量波动，不仅仅是能量，它们是载体，是某种形式的‘意识碎片’，或者至少是前意识的表达。”
“‘意识’？”凯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这是他面对过于天马行空的假设时的习惯反应，“莉亚，我们是科学家，不是神秘主义者。我们需要的是可重复、可验证的证据，而不是基于直觉的臆测。将非人类的、甚至非生物的能量模式拟人化，是危险的。这会让我们的研究偏离客观轨道。”
“偏离轨道？”莉亚的声音略微提高，“正是因为我们被现有的科学范式束缚得太紧，才可能错过最重要的发现！‘真理之匣’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件‘物品’，它是一个存在，一种我们无法用现有语言描述的生命形式！我们之前的模型都是基于它是‘死物’的假设，当然无法解释这些现象！”
控制室里的其他几名研究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小心翼翼地看向这边。首席科学家和她的副手之间的争论并非第一次，但这一次，空气中的火药味明显浓烈了许多。
凯尔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缓和下来：“莉亚，我理解你的热情。突破性的发现往往始于大胆的假设。但我们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我建议，暂停所有主动接触实验，集中精力完善基础模型。尤其是能量屏蔽场，我们必须确保百分之百的安全，才能进行下一步。理事会那边，对安全性的担忧与日俱增。”
“暂停？”莉亚猛地站起身，控制椅向后滑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就因为恐惧？凯尔，科学探索本身就是冒险！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未知就止步不前。指路人留下的线索，指向的难道是一个绝对安全的答案吗？不！它指向的是真理，而真理往往伴随着风险！完善模型？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数据，是更深入的交互，而不是把自己关在保险箱里做理论推演！”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注入凯尔的心中。“安全协议当然重要，但不能成为阻碍发现的枷锁。我们必须冒这个险，凯尔，为了全人类。”
凯尔看着莉亚，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光芒，心中一阵复杂情绪翻涌。他钦佩她的才华和勇气，但也深深担忧这种不顾一切的冲动。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冒险和鲁莽是两回事，莉亚。作为这个项目的副负责人，我的首要职责是确保团队和整个‘基石’站的安全。在无法完全排除指路人潜在威胁，无法合理解释这些能量异常之前，我坚决反对进行更高风险的操作。这不是恐惧，这是责任。”
两人对视着，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不肯退让。合作的坚冰上，第一道清晰的裂痕，已然出现。那些曾经被默契掩盖的分歧，在“真理之匣”越来越活跃的光芒下，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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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石”空间站的环形生活区内，人造重力模拟着地球上的日夜交替。此时正值“夜晚”，公共区域的灯光调得很暗，营造出宁静的氛围。但在一些僻静的角落，或是某个队员的私人舱室内，白天的争论正以另一种形式发酵。
生态循环系统的负责人玛拉·李，一位务实而敏感的植物学家，在餐厅里低声对同事说：“……你看到今天控制室里的气氛了吗？索恩博士和维纳博士，他们以前从没这样吵过。我觉得索恩博士是对的，安全第一，那个盒子……太诡异了。”
她的同事，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则不以为然：“但维纳博士的直觉一向很准！也许我们真的发现了某种宇宙意识呢？这可比任何技术突破都惊人！”
类似的讨论在站内各处悄悄进行。团队成员自然而然地开始分化，一部分人倾向于凯尔·索恩的谨慎和理性，认为在未知面前，保守是美德；另一部分人则被莉亚·维纳的远见和激情所吸引，渴望成为揭开宇宙最大奥秘的先锋。
这种分化不仅仅停留在口头议论。在接下来的工作计划制定中，凯尔发现自己提出的加强屏蔽场稳定性测试和备份系统检查的建议，虽然得到批准，但在资源分配和执行优先级上，明显受到了削弱。莉亚提出的“意识映射”初步探索方案，尽管争议巨大，却凭借她作为首席科学家的权威和一部分核心成员的支持，得以立项，并获得了一部分算力和实验资源。
凯尔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光屏上显示的资源调度表，脸色阴沉。他感觉到，莉亚正在利用她的影响力，绕过正常的风险评估流程，推动她那个激进的议程。他尝试通过正式渠道与莉亚沟通，但得到的回复往往是“必要的风险权衡”或“科学进步的代价”。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察觉到空间站的安全主管，雷克斯·索恩——他的远房表兄，似乎也在暗中调整安保策略。雷克斯增派了人手在核心实验区外围巡逻，美其名曰“提升警戒级别”，但凯尔怀疑，这背后是否有地球理事会的某些成员，授意他加强对“真理之匣”乃至整个研究团队的“监控”。
信任，这个在孤立空间站中比氧气还珍贵的资源，正在悄然流失。猜忌像隐形的孢子，在通风管道中传播。
一天深夜，凯尔独自一人来到观测甲板。巨大的舷窗外，是永恒的黑暗和璀璨的星河。“真理之匣”所在的星云，像一团朦胧的光雾，悬浮在远方。他曾为这片壮丽的景象心潮澎湃，此刻却只感到一种沉重的孤立无援。
通讯器轻声响起，是地球理事会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一位老友，哈里斯博士发来的加密信息。信息很简短，语气却异常严肃：“凯尔，留意莉亚最近的动向。理事会内部对‘真理之匣’的研究方向出现严重分歧。有些势力……对‘意识’的可能性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甚至狂热。保护好东西，也保护好你自己。”
信息末尾的警告，让凯尔的心沉了下去。分歧的种子，不仅在他们团队内部萌芽，更已经蔓延到了数百万公里之外的地球，牵扯进更复杂的权力博弈之中。他意识到，围绕“真理之匣”的，早已不仅仅是一场科学争论，更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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