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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庭院中死寂的血腥里,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那些原本已被绝望和疯狂吞噬的枭隼阁精锐,眼中的血丝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惊疑、茫然,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生”的渴望。
苏凌的身份、他掷地有声的承诺,尤其是那句“余者不纠”、“保尔等平安无事”,像是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出现在了即将溺毙之人的眼前。
有人握着刀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指节因为之前的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
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地吞咽着,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苏凌那威严而锐利的眼神,飘向地上同僚的尸体,又或者身旁同伴犹疑的脸。
更有几个站在外围、受伤较轻的,脚步开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试图拉开与苏凌、林不浪对峙圈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与“顽抗”二字划清界限。
紧绷的弓弦,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李青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暴怒直冲头顶。
他知道,自己最后依仗的,就是这群被逼到绝路、只能跟他一条道走到黑的部下。若人心散了,他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十死无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青冥猛地爆发出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讥讽,瞬间打破了庭院中微妙的沉默,也惊得那些心思浮动的部下动作一僵。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踉跄着上前一步,脸色惨白如鬼,双目却赤红如血,死死瞪着苏凌,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吼而变得扭曲。
“苏凌!好一副悲天悯人、义正辞严的嘴脸!‘余者不纠’?‘保尔等平安无事’?放你娘的狗屁!”
他猛地转向那些神色变幻不定的手下,手指颤抖地指向苏凌,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蛊惑与绝望。
“弟兄们!你们信他的鬼话?!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赵骢死了!孙烈死了!暗影司这么多人死在这里!这笔血债,是他苏凌一句话就能抹掉的吗?!”
“就算他苏凌今日大发慈悲,信守承诺放了你们......”
李青冥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和恶意,字字诛心。
“可暗影司是什么地方?你们比我更清楚!萧元彻何等心狠手辣?伯宁何等眼里不揉沙子?他们会让手上沾了同僚鲜血的人,继续活着,甚至逍遥法外吗?!”
“苏凌现在不过是权宜之计,哄骗你们放下兵器罢了!等你们真的束手就擒,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还不是任人宰割?!无非是先假意安抚,利用你们稳住局面,等秋后算账,一个个清算,砍了你们的脑袋去安抚死者的袍泽,去平息朝廷的非议!”
“到那时,谁来保你们?!他苏凌自身都未必能完全脱了干系,还能管你们死活?!”
“只有杀出去!杀了他们!夺一条生路!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兄弟的容身之处!若是信了他的鬼话,放下刀,就是死路一条!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陪葬!”
李青冥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刺入每一个枭隼阁精锐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们比谁都清楚暗影司、清楚伯宁的手段。
苏凌的承诺固然诱人,可李青冥描绘的“秋后算账”的景象,却更加符合他们对那些上位者冷酷手腕的认知。
侥幸之心迅速冷却,对未来的恐惧和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们。
他们刚刚松动的指节,重新死死握紧了兵刃,甚至爆出了青筋。
他们悄悄后挪的脚步停了下来,眼神中的犹豫再次被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血色所取代。
他们互相对视,看到的是一片被逼到悬崖边的同病相怜。
苏凌的承诺或许美好,但虚无缥缈;李青冥指的路虽然危险,却是眼前唯一能抓住的、看得见的“生”路,哪怕这条路注定血腥。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残存的十几名枭隼阁精锐,眼中的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绝望、也更加凶狠的决绝。
他们缓缓地、再次握紧了刀剑,脚步挪动,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重新向前,那刚刚有所松动的包围圈,再次开始收缩,带着更加决绝的死意,将苏凌、林不浪等人,以及那二十余名暗影司侍卫,牢牢锁在中央。
杀机,比之前更加浓烈,也更加绝望。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苏凌看着眼前这群眼神重新被绝望和疯狂占据、缓缓收紧包围圈的枭隼阁精锐,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他冷峻的面容要复杂得多。
痛心,是的。
这些黑衣汉子,能入枭隼阁,能站在此地,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好手?是暗影司费尽心血培养的利刃。
如今,利刃却因执刃者的背叛与蒙蔽,即将倒戈相向,自相残杀,染上更多同袍的鲜血。
看着他们眼中那属于暗影司精锐的狠厉与决绝,如今却被用来对付自己人,苏凌的心如同被钝器重击。
无奈,更是深重。
李青冥的话虽然恶毒,却并非全无道理,恰恰戳中了暗影司,乃至整个大晋朝廷某些潜规则下最冰冷、最残酷的一面。
暗影司规矩森严,法度酷烈,动辄连坐,讲究的是绝对服从与铁血无情。
这本是为了维系这个庞大暴力机器的效率与威慑,却也扼杀了太多温情与转圜的余地。
在这样高压甚至堪称严苛的体系下,恐惧往往比忠诚更能驱动人心。
当上位者背叛,当绝境来临,这些被训练成杀人利器的部下,为了渺茫的生机,会爆发出何等不顾一切的破坏力,苏凌此刻看得真切,也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与悲哀。
这样的规矩,真的对吗?
将人逼到绝路,迫使利刃反噬,便是维护法度的本意吗?
苏凌心中对这个冰冷体系,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人命非草芥,忠诚亦需沃土。
今日若不能破此局,他日类似的悲剧只会更多。
既然如此......苏凌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复杂尽数敛去,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就从今日始,从此刻始,从我苏凌始,改一改这毫无人性光辉的规矩!
他不再看那些缓缓逼近、眼神决绝的枭隼阁部众,目光反而投向了状若疯魔、嘴角挂着狞笑的李青冥,然后,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狰狞、或犹疑的脸。
苏凌的神情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了之前的怒意与杀机,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右手,伸向自己腰间。
这个动作很慢,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李青冥的叫嚣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只见苏凌从腰间解下一物,那是一块非金非玉、入手温润、在火光下流淌着暗沉光泽的令牌。
令牌造型古朴——正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的身份令牌,代表着暗影司内仅次于伯宁的权柄与生杀予夺之力!
苏凌将令牌高举过头顶,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清晰看见。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中.
“此物,诸位想必都认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视.
“今日,苏某不以黜置使之名,不以官威压人。只以此暗影司副督领令牌为凭——”
“我苏凌,以暗影司总司副督领之身份,在此立誓!”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砸在众人心头。
“方才所言,‘首恶必除,余者不纠’、‘不知者无罪’、‘视为戴罪立功,过往不咎,保尔等平安无事’——”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字字为真,绝无虚言!若违此誓——”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庭院西侧那堵高约两丈、青砖垒砌、距离他尚有十数丈远的厚重院墙,朗声道:
“请诸位,为证!”
话音未落,苏凌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内敛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岳的雄浑气劲!
他左手依旧高举令牌,右掌却已缓缓提起,掌心向下,未见如何作势,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已弥漫开来,离他较近的几名枭隼阁精锐竟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喝!”
一声清啸,苏凌右掌隔空,对着十数丈外那堵厚实院墙,看似轻描淡写地,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光效果,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仿佛地龙翻身前的闷响,自地底传来。
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