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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絮压在泉州城上空，寒衣阁地牢里的铁窗紧闭着，只从窗上的窄缝漏进些微天光，落在叶含波素色的裙裾上，像泼了一捧洗不净的灰。她坐在地牢里发潮的土地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面，指腹碾过地面的冰凉，心里却烧着团按捺不住的火。
头顶传来兵器拖地的轻响，是看守巡逻的动静。叶含波猛地抬眼，目光撞在紧闭的铁窗上，又迅速垂落，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双手还残留着昨日握药包时的触感——递给庙祝药粉细如尘埃，据说混在香里，只需半柱香的功夫，温酒酒便会昏沉如泥，任人摆布。她那时竟还觉得稳妥，想着先毁了温酒酒的脸，再慢慢除了这个眼中钉，如今想来，只恨自己太过优柔寡断，行事手段不够狠厉。
“蠢货。”叶含波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办事不力的庙祝。
昨日在城西的顺济庙，她特意挑了香火最盛的时辰，看着温酒酒走进偏殿，看着庙祝将混了药的香插进香炉，烟丝袅袅升起时，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等温酒酒晕倒，便让人进去往她脸上抹上秘药，“容貌尽毁，再难恢复”，届时，让这个总待在冷铁衣身边的女人，再也无法面对铁衣哥哥……
可偏偏冷铁衣来得那样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偏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冷铁衣冷得像冰的声音：“拿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两个穿着寒衣阁制服的护卫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扣住了庙祝的手腕，香炉被撞翻在地，药粉撒了一地，混着香灰，成了一团污浊的黑。
叶含波那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想辩解，想说是庙祝自作主张，可冷铁衣看她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被带回寒衣阁时，恰好撞见冷寒烟。这位素来待她温和的女子，此刻神色冷冽，眼底满是失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唉！”
叶含波状似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她只是不甘。
若不是冷铁衣多管闲事，若不是庙祝手脚太慢，温酒酒此刻早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甚至后悔，当初何必费那许多心思下药，不若直接找个僻静处，让漕帮的手下将温酒酒拖走，一了百了。那样干净利落，哪会落得如今被囚禁的下场？
头顶又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更重些，似是有人走近。叶含波立刻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摆出几分漕帮帮主之女的镇定。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衫的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是寒衣阁的人，不是她自己带来的贴身丫鬟。
“叶姑娘，该用晚膳了。”丫鬟的声音平淡，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便要走。
“等等。”叶含波叫住她，“冷铁衣呢？让他来见我！我堂堂的漕帮帮主之女，他竟敢……竟敢如此……如此待我？我带来的人呢？我的丫鬟，还有漕帮的弟兄，他们怎么样了？”
丫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没什么起伏，语气清冷：“阁主有令，他们都安好，只是暂时不能与你相见。”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想到冷寒烟的眼神，叶含波心里冷笑。
冷寒烟临行前答应了父亲要好好照顾她，非但没有做到，反而放任冷铁衣囚禁自己，她之所以未曾开口责备自己，不过是怕她用漕帮的人做文章。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叶流芳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含波，此番去泉州，万事听冷阁主安排，莫要任性。”
那时她满口答应，心里却早已盘算着要如何找机会获得铁衣哥哥的青睐，嫁入寒衣阁，是她毕生最大愿望。
可如今，她不仅没得到铁衣哥哥的青眼，反而将自己送进囚笼。
叶含波端起旧木桌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燥意。
她想起那两个给她送匿名信的黑影，信上写着温酒酒的行踪，还说若想除了她，可找城西庙祝帮忙。那时她只觉得是天助我也，如今想来，那两个黑影来历不明，说不定就是冲着她来的，而她，竟傻乎乎地当了别人的棋子。
可就算是棋子，她也不甘心就这样认输。叶含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缝上。寒衣阁虽戒备森严，但她毕竟是漕帮大小姐，手下还有不少忠心的弟兄，只要能出去，只要能找到机会，她就不信，除不掉一个温酒酒。
然而，待得她踏出此地之后，必定会首先着手调查那位送信者的真实身份！毕竟身为堂堂漕帮帮主之千金大小姐，又岂能无缘无故地就沦为他人手中随意摆弄的一颗棋子？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啊！无论如何都必须将这场子给狠狠地找回来才行！
而且，如果能够成功查明隐藏于幕后操纵一切的那个人究竟是谁，那么不仅可以重新夺回事件发展的主导权，更有可能因此而得到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作为援助呢！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吗？
夜色渐深，地牢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叶含波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抠着窗缝，试图推开一点。但铁窗与窗框咬合得很紧，她用了全力，也只推开一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起冷铁衣昨日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她难堪，也让她更恨——恨温酒酒，恨冷铁衣，更恨自己没能一击即中。
“温酒酒，你等着。”叶含波对着窗外的黑暗低语，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这次算你运气好，下次，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起几片落叶，撞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誓言，又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叶含波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却浑然不觉，只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着，如何才能从这寒衣阁出去，如何才能完成她未竟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