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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重阳。天高云淡，层林尽染。
青云书院后山的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斑斓的秋色里。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拾级而上，笑语声惊飞了林间的鸟雀。
林晏起初还兴致勃勃，像只出笼的雀儿，蹦跶在最前面，捡根树枝东敲西打。可这山看着不高，石阶却长得望不到头。才爬了小半个时辰，他那点劲头就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呼……呼……” 林晏喘着粗气，脸颊泛红，额角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粘住了几缕不听话的黑发。
两条腿像灌满了沉甸甸的铅块，每抬一步都酸软得打颤。他扶着一块凸出的山石，说什么也不肯再往上挪了。
“谢……谢兄……”
他扭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耍赖，乌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身后几步远的谢霄，一只爪子伸出去，准确地揪住了谢霄靛青直裰的宽大袖口，手指攥得死紧，“……走……走不动了……腿……腿不是我的了……”
谢霄被他拽得脚步一顿。他停下身，目光落在林晏那张累得泛红、汗津津、写满“救救我”的小脸上。
少年微微张着嘴喘气，胸口起伏，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整个人蔫得像棵被晒蔫的小草。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学子模糊的谈笑声。
谢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地看了一眼那似乎没有尽头的石阶，又看了一眼赖在原地、揪着自己袖子不放的林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只被林晏揪住的左手手腕翻转，反客为主，一把攥住了林晏那只汗湿的手腕！
“走。”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晏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谢霄微凉的手掌传来，拖着他不由自主地向上迈步。谢霄的步子迈得并不快，却异常沉稳。
林晏几乎是被半拖着、半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谢霄的手臂成了他唯一的支撑点，他大半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那条看似清瘦、却蕴藏着惊人力量的手臂上。
“哎……慢点……谢兄……” 林晏一边喘一边小声抱怨，脚下磕磕绊绊，却奇迹般地没有摔倒。他仰头看着谢霄线条冷硬的下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那人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他莫名觉得……有点安心？
就这么半拖半拽，两人终于磨蹭到了山顶。
“呼——！累……累死我了……” 双脚刚踏上山顶平坦的巨石，林晏就像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前一倾，额头和上半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谢霄的后背上！
温热的、带着汗湿气息的重量猝不及防地压下来。
谢霄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少年急促的、带着热气的呼吸，透过薄薄的靛青棉布，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他几乎能感觉到林晏胸腔里那颗心脏隔着皮肉传来的剧烈跳动。
他下意识地想往前一步躲开。
可就在他脚步微动的瞬间，身后传来林晏有气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哀嚎：“……谢兄……别动……让我……靠会儿……喘口气……就一口……”
那声音虚弱又可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赖。
谢霄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他僵直地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山顶的石像。山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而过，卷起他靛青的衣摆，也吹动林晏汗湿的额发，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那沉甸甸的重量，和紧贴着的那片温热。林晏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后颈，带着汗水的微咸气息。那感觉陌生而……灼人。
谢霄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在秋阳下披着斑斓的彩衣，山脚下的村落像散落的棋子，炊烟袅袅。
左手手腕在宽袖的遮掩下，指尖极其轻微地点划着，腕上的光幕无声地记录着这壮阔的秋景地貌和山顶的人文活动数据流。
时间在谢霄的僵硬和林晏倚靠着他后背的均匀喘息中，缓慢流淌。直到林晏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些，才恋恋不舍地、慢吞吞地直起身。
“啊……活过来了……” 他揉了揉酸软的腰，脸上又恢复了点生气，完全没注意到谢霄后背那片被他汗水洇湿的深色印记，和对方略显僵硬的站姿。
……
深秋，书院膳堂难得飘出了诱人的鲜香——正是螃蟹最肥美的时节。蒸笼一开，热气腾腾，一只只青壳白肚、蟹膏饱满的大闸蟹被端上了学子们的餐桌。
林晏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张牙舞爪的大家伙，眼睛放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可兴奋劲儿过去，他拿着小银锤和蟹签，对着那坚硬的蟹壳比划了半天，却不知从何下手。敲敲这儿，戳戳那儿，弄了半天，只撬下来一小块蟹腿肉，还沾了满手腥。
他懊恼地皱着小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谢霄。
只见谢霄动作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拆一只螃蟹，而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艺术创作。小锤轻敲，蟹签灵巧地一挑一拨，蟹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蟹膏和雪白细嫩的蟹肉。
他手指修长干净，动作行云流水，转眼间，一小碟拆得干干净净、码放整齐的蟹肉蟹膏就出现在他手边。
林晏看得眼睛都直了，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谢霄似乎察觉到了旁边那道灼热的目光。他侧过头，正好对上林晏那双写满了“好想吃”和“我不会”的亮晶晶眼睛，像只眼巴巴等着投喂的小狗。
谢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拆好的蟹肉，又看了看林晏面前那只被蹂躏得乱七八糟、几乎没吃到什么肉的螃蟹残骸。
沉默了两息。
谢霄面无表情地将自己面前那碟拆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蟹肉蟹膏，推到了林晏面前。碟子边缘轻轻碰在林晏的粗瓷碗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 林晏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立刻把那碟蟹肉扒拉到自己面前，眼睛笑得眯成了缝，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金黄的蟹膏塞进嘴里，满足得直哼哼：“唔！好吃！谢兄你真好！”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碟蟹肉消灭干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然后，非常自然地将自己那只几乎完好无损（除了几条被暴力拆卸的腿）、还冒着热气的螃蟹，连盘子一起推到了谢霄面前。
“谢兄！” 声音清脆，理直气壮，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依赖，“帮我剥！”
谢霄：“……”
他看着被推到眼皮底下的“任务”，再看看林晏那副“你剥我吃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表情，握着蟹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额角似乎有根青筋跳了跳。
最终，在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带着诧异和笑意的目光注视下，谢霄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将林晏那只螃蟹挪到自己面前，拿起工具，再次开始了那场精密的“拆解艺术”。只是那动作，似乎比拆自己那只时，更慢、更用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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