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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鞭炮声和团聚的暖意仿佛还没散尽,分局的人事变动就如预料般悄然落地。赖局长正式调往市局,挂了个副厅级侦查员的闲职,算是平稳“退居二线”。紧接着,一个让不少人感到意外的任命传来:新上任的代理局长,并非从分局内部提拔,也不是从上级单位调任,而是从部直接空降下来,姓樊,单名一个“剑”字。更令人侧目的是,这位樊局长据说年仅三十出头,刚刚从美国留学深造归来,属于罕见的、既有国内公安工作经验又有海外学习背景的“少壮派”。
新局长走马上任,带来一股不同以往的气息。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讲话语速快,喜欢用“管理”、“效率”、“现代化”等词汇,办公室里的文件摆放和办事流程也很快有了新规矩。
上任没多久,樊剑局长在一次全局中层干部会议上,针对当时日益突出的街头流氓滋事、团伙犯罪和暴力抗法问题,提出了一个让在座许多老公安有些愕然的设想:
“同志们!当前社会治安形势严峻,一些犯罪团伙气焰嚣张,动辄持械聚众,对抗执法,严重威胁群众安全和我们民警的人身安全!我们必须拿出更有力、更专业的应对手段!”樊局长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在国外考察学习时,看到他们的警察有专门处置群体性事件和严重暴力犯罪的防暴警察(Riot Police) ,反应迅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威慑力强!我决定,借鉴这一有效经验,在我们分局治安队下面,试点组建一个‘防暴警察快速反应小队’!专门负责一线处置突发暴力事件、打击流氓恶势力团伙,要成为一把锋利的尖刀!”
消息很快传开。组建“防暴警察”,这名词听着就新鲜、带劲!尤其是所里一些年轻的、血气方刚的民警,比如小汪、小朱,还有其他兄弟单位的几个小伙子,立刻兴奋起来。这听起来比每天处理邻里吵架、抓小偷小摸刺激多了,而且是“现代化”的新事物,跟着新局长搞试点,说不定是个出头的好机会!
小汪和小朱第一时间就跑去找李成钢,眼睛里闪着光:“李所!我们要报名参加防暴警察班!”
李成钢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复杂的预感。他支持加强专业处置力量,但总觉得这位樊局长办事有点……过于追求形式和“样板”。他叮嘱道:“想报名是好事,说明有上进心。但记住,不管在哪个岗位,都是公安工作,都要扎实。去试试吧,服从选拔。”
很快,分局下发了选拔通知,要求报名者年轻、身体素质好、有一定格斗或相关技能基础。小汪、小朱和不少符合条件的年轻民警都摩拳擦掌地去了选拔现场。
然而,选拔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据说,樊剑局长亲自主持选拔,看着眼前这些虽然精壮但大多相貌普通、除了常规警务技能并无太多“特长”的年轻民警,眉头一直皱着,很不满意地摇头:“不行不行!精气神不够!形象不够突出!我们要组建的是一支能代表新时代公安形象、具有强大视觉和心理威慑力的队伍!就这些人?达不到我的标准!”
随后,樊局长做出了一个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他绕过常规的公安院校和退伍军人安置渠道,亲自带人去了市体校(尤其是传统武术队)、还有市京剧团和杂技团!
几天后,消息传来:樊局长从这些地方,“特招”了二十多个小伙子。这些人普遍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个个身材高大挺拔,相貌端正,更关键的是,他们都有一身“好功夫”——有的能连续翻几十个漂亮利落的跟头,有的能表演徒手开砖、胸口碎大石的硬气功,还有的会各种高难度的平衡、攀爬技巧,甚至有几个在体校练摩托车的,能玩些惊险的“飞车”动作。
手续以“特殊人才引进”的名义飞快办理,这些人迅速被办理了入警手续,换上了崭新的警服,组成了那个“防暴警察快速反应小队”,并进行了短暂的、以表演动作为主的“集训”。
一个月后,分局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新春警民联欢暨公安工作成果汇报会”。会上,这个新成立的“防暴班”成了绝对主角。他们不是演练如何抓捕嫌疑人、处置突发情况,而是进行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所谓新型警务技能汇报表演!
体育场的中央,成了他们的舞台。只见这些年轻人们,穿着特制的、更显身材的警服,在激昂的音乐声中:
· 一排人连续后空翻出场,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 硬气功表演,红砖应手而断,木板应声而碎,引来阵阵惊呼;
· 最震撼的是“飞车抓捕”环节,两辆侧三轮摩托以极快速度交错行驶,车上的“民警”在高速中完成跳跃、换车、甚至站在车座上保持平衡等高难度动作,虽然明显有表演性质,但视觉效果确实刺激。
场下观看的群众,尤其是孩子们,看得眼花缭乱,掌声、喝彩声不断,确实觉得“大开眼界”、“公安同志真厉害”!
然而,在会场边缘、或者通过内部渠道看到表演的很多基层老民警、以及像小汪小朱这样落选的年轻民警,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表演结束后,回到所里,小汪气得脸通红,把帽子摔在桌子上:“这他妈叫什么事儿!选天桥卖狗皮膏药呢还是选公安民警? 我们是抓坏人的,不是耍猴戏的!翻跟头翻得好就能震慑罪犯了?真碰上持刀的亡命徒,你翻个跟头给他看看?”
小朱也闷闷不乐:“就是!我们报名是想真刀真枪地去打击犯罪,结果人家嫌我们长得不够高大,不会翻跟头……,照这样以后找几个菜市口卖大力丸的来算了!这工作导向是不是有问题?”
吴鹏叼着烟,嗤笑道:“嘿,你们才知道?这位新局长啊,我看是洋墨水喝多了,脑子里有点……把咱们公安工作当成美国那种……秀了!对付流氓地痞,靠的是经验、是脑子、是法律威严,还有关键时刻敢玩命的胆气!光会翻跟头顶屁用?你还能天天翻着跟头去巡逻?”
刘峰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领导有领导的考虑,也许是想起到宣传和威慑作用。只是……这么搞,恐怕难以服众啊。真遇到硬仗,这些‘特技演员’能不能顶上去,还真不好说。”
李成钢听着手下兄弟们的牢骚,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樊局长的做法,在他看来,过于追求形式主义和表面效果,脱离了公安工作的实际需求和复杂性。用表演代替训练,用特技代替战术,这不仅是资源错配,更是对一线民警辛勤工作和专业价值的某种轻忽。那些被选中的年轻人或许无辜,但他们被赋予的角色和受到的训练,很可能在真实的危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行了,都别嚷嚷了。”李成钢转过身,语气平静但带着分量,“局长有局长的思路,我们作为下属,可以保留意见,但首先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治安巡逻、案件处理、服务群众,这些才是我们的根基。至于那个‘防暴班队……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咱们啊,拭目以待吧。都把心思收回来,下午还有两起纠纷要去调解。”
他压下心中的忧虑和一丝无奈。新局长的“新招”,无疑给分局带来了一股旋风,也带来了新的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内部矛盾。他只能提醒自己,也提醒兄弟们:守住本职,踏实干活。无论上面的风向怎么变,警察的真正价值,终究要在守护平安的实战中体现。只是,看着小汪小朱他们失望又愤懑的眼神,李成钢知道,这股因“选拔不公”和“工作娱乐化”苗头而产生的怨气,恐怕不会轻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