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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缓缓抬起眼,望向成才。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盛满了柔和光晕的眼睛里,
明晃晃地写着“舍不得”三个字,还有一丝被强行要求离开舒适区(哪怕只是暂时的)的、无声的抗议。
他抿了抿唇,原本放松的嘴角线条绷紧了些,捻着藤条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指腹微微泛白。
连身下轻轻摇晃的摇椅,都因为他身体的僵硬而停止了晃动。
他的目光,如同被黏住了一般,牢牢锁在成才身上——哪怕只是分开短短的一个小时,
看不到这个人,听不到他的声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都会让铁路心底那片好不容易被填满的角落,重新变得空落落,甚至恐慌。
成才看着他这副明明满心不情愿、却偏偏连抗议都只会用沉默和眼神来表达的模样,心底又是无奈,又是柔软。
他合上文件夹,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摇椅旁。伸手,掌心带着阳光的暖意,轻轻揉了揉铁路的头发。
不同于早晨那次带着逗弄的轻揉,这次的动作更慢,更带着安抚的意味,指腹感受着他发根的硬茬和头皮的温度。
“别犟,”成才的声音放得更低,更软,像羽毛搔刮着耳膜,带着哄劝,
“身体调养是系统工程,得严格遵守王主任的计划,半点马虎不得。这关系到你以后能不能彻底好利索,能不能……长久地、好好地陪着我们。”
见铁路依旧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固执的阴影,成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补充道:“这样吧,我也有些乏了。我陪你一起午休,好不好?就当……我也需要歇一会儿。”
这话,像一颗裹着蜜糖的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铁路因患得患失而泛起涟漪的心湖。
他猛地抬起眼,眼底那层“舍不得”的薄雾瞬间被惊喜的亮光驱散,那光芒亮得惊人,像是星河骤然坠入眼底。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好得不像真的提议。
最终,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极轻的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惊喜而微颤的雀跃,还有那藏不住的、被完全纵容后的柔软依赖:“……走吧。”
成才笑了,那笑容如同此刻正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铁路的手腕。
铁路的手腕骨骼分明,皮肤温热,在成才微凉的指尖触碰下,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却没有躲开,反而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回应,也极轻地回勾了一下成才的手指,然后才松开,顺从地跟着他起身,从摇椅上站起来。
正午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暖融融的,透着一种无声的亲密。
里屋的炕,被正午炽热的阳光晒了大半日,炕面暖烘烘的,隔着薄薄的褥子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温热。
薄被是才换洗过的,带着阳光晒过后独有的、干燥蓬松的气息。
成才先躺了下来,选择了靠里的位置,侧身对着炕沿,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快调整得绵长而平稳,胸膛规律地起伏,仿佛真的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铁路躺在他身侧,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他紧闭着眼睛,试图模仿入睡的状态,可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着,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力道大得指节都泛出了白色。
所有的感官却全开到了极致,尤其是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仔细捕捉着身边人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那悠长的呼吸,那偶尔无意识的一声轻咂,那衣料与炕席摩擦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
他等了很久,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又像只有短短一瞬。
直到确认成才的呼吸始终保持着那个平稳悠长的节奏,连一丝一毫的紊乱都没有,身体也没有任何翻动的迹象,他才敢极其缓慢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掀开一点点眼缝。
目光,如同最轻柔的月光,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贪婪地落在成才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过滤后,变得柔和了许多,在成才低垂的眼睫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色光斑。他的鼻梁挺直,线条流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利落。
唇线抿着一个极淡的、放松的弧度,连睡梦中都透着一股子从容安谧的气度。
阳光仿佛格外偏爱他,将他沉睡的容颜勾勒得宁静而美好。
铁路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失去了控制,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撞得他耳膜轰鸣。
但他用尽毕生所有的自制力,强压下了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慌乱和冲动。
他屏住呼吸,开始以毫米为单位,极其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身体。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确保不会引起炕席的任何异响,不会牵动被褥发出摩擦声。
他先伸出指尖,那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极其轻缓地、如同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成才放在身侧的手背。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眼眶猛地一热,酸涩感骤然涌上。
确认这触碰没有惊醒对方,铁路才敢进行下一步。他慢慢抬起手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穿过一片布满感应线的雷区。
手臂绕过成才的腰侧,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
他不敢用力,手臂只是虚虚地环着,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拥抱姿态,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用最脆弱的琉璃制成的梦境,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