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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跨越了漫长的时间与生死，将那份他以为永远失去的温暖与羁绊，以另一种形式，重新送到了他的身边。
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就在下一秒，冰冷的理智如同淬火的钢刃，骤然劈开了这滚烫的洪流。
铁路的目光，从交握的手，移到成才年轻的面庞上——那张脸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息，眉宇间是未经太多世事磋磨的清朗。
成才还在最好的大学里念书，人生刚刚展开画卷，阳光、知识、未来无限的可能……一切都应该是明媚而广阔的。
而自己呢？
铁路近乎残忍地审视着自己：即将步入中年，一身是伤，过往沉重如枷锁，未来或许依旧与风险相伴。
他有什么资格，用自己这份历经沧桑、甚至可能扭曲的情感，去羁绊这样一个美好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这份迟来的、跨越了不应该跨越的界限的喜欢，一旦说出口，会成为成才多大的负担？会给他原本明亮顺遂的人生，蒙上怎样不必要的阴影和压力？
他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
这份喜欢，这份心痛，这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与依赖，只能被他死死地、深深地锁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理智和责任的坚冰层层覆盖，永不见天日。
他只想，也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守护着他。在他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在他取得成就时默默欣慰，在他的人生道路上，做一个沉默的、不会带来任何困扰的旁观者和……或许，遥远的守护者。
此刻，晨光熹微，掌心温暖，成才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铁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遮掩了所有翻涌的、几乎要溢出的情绪。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那弧度里，都是苦涩，却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奢侈的、尘埃落定般的满足与平静。
就这样吧。
能有此刻，阳光照在脸上，掌心握着这份偷来的温暖与安宁，能看着他就在身边安然熟睡……已经足够了。
余生或许漫长而孤寂，但只要能将这一幕，将这份感觉，深深地、牢牢地镌刻在记忆的最深处，成为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的光与热。
只要能在远处，看着成才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那么，他铁路，便可以怀揣着这份无声的、永不宣之于口的爱意与祝福，独自走过剩下的所有岁月。
天光大亮，彻底驱散了病房里最后一丝夜的沉滞。
阳光透过擦拭过的玻璃窗，不再像之前那般昏黄模糊，而是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却明亮的质感，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方暖暖的光斑，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这光线仿佛带着温度，浸得人懒洋洋的，连骨头缝里都透出几分久违的松软。
铁路靠在高高垫起的枕头上，背后倚着铁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套着干净蓝布套的旧棉花枕头。
持续多日的低烧终于退去，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已褪去大半，只剩眼睑下还残留着一点疲惫的浅青。
虽然依旧消瘦，颧骨突出，但眼神明显清亮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昏沉涣散的光。
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跳跃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不再满是药味的、略显干燥的空气，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成才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米粥，粥熬得金黄粘稠，上面浮着一层诱人的米油。
碗边还贴心地搁着一小碟浅褐色的、绒絮状的肉松，切得极碎，散发着淡淡的咸香。
成才的步子放得极轻，落地无声，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安宁的晨光，也怕吵到床上刚刚从病痛中缓过一口气的人。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先调整了一下铁路背后的枕头，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搬过那个可以架在床上的简易折叠小木桌，仔细卡在铁路腿上的被子外面，确保平稳。
做完这些，他才端起粥碗，用白色的瓷勺舀起小半勺，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气，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稳稳地递到铁路嘴边，声音平和：“温度刚好，慢点喝。”
铁路的目光落在那一勺金黄却显然寡淡的粥上，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明显的疙瘩，像极了训练场上看到不合格动作时的表情。
他把头往旁边一偏，躲开那勺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甚至还掺杂了点属于伤员的、理直气壮的抱怨，活像个闹脾气不肯好好吃饭的半大孩子：
“又喝这个？能不能换换？我都吃了快一个月的小米粥了，嘴里早淡出鸟来了，一点滋味都没有。”
成才举着勺子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收回，也没强喂。
他只是略略挑了挑眉，目光平静地看向铁路，语气淡然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权威：
“王主任早上查房时特意又叮嘱了一遍，您胸腹的伤口，里面的肌肉层和筋膜还没完全长牢，缝合线也还没到吸收的时候。
肠胃经过手术和这些天的药物刺激，功能弱，需要继续温养。油腻的、辛辣刺激的、不容易消化的硬食，一律不能沾。这是为您好，不是故意苛待您。”
铁路从鼻子里“啧”了一声，带着点烦躁。
他眼珠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老狐狸试图谈条件般的狡黠，哪里还有半点铁血团长的影子：
“就……就一小口？不用多，咸菜丝儿就行。或者……”
他瞥了一眼门口，声音更低，“让鑫子那小子，偷摸从外面食堂带块烙饼进来，我不多吃，就掰个脆边儿尝尝味儿，保证不告诉王主任，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