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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没搭理他，低头在单子上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刚硬。他把单子递回去，看着伍六一，眼神像锥子：“军校不是托儿所，更不是让你来晃荡的地方。既然穿上了这身皮，就给我把心思从‘好看’、‘聪明’上挪开。在这里，只有‘行’，和‘不行’。明白吗？”
“是！教官！”伍六一大声回答，声音里那股初来乍到的忐忑，被这话激出了点不服输的硬气。手心的汗，好像也干了些。这地方，这语气，虽然严厉，却莫名让他心里那股慌，慢慢变成了跃跃欲试的劲头。
日头升高，操场上热气开始蒸腾。高城把这一百多号新生带到跑道边上，往队列前一站，也没特意吼，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远处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
“我叫高城，指挥学院毕业，现在奉命担任你们新训期教官。”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清楚得很，
“在我这儿，你们以前是状元也好，是体育尖子也罢，统统不作数。从踏进这个门开始，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兵！”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尤其在伍六一那里顿了顿，眼神带着刻意的挑剔。“兵是干什么的？扛枪打仗，保家卫国！不是来唱戏摆谱的！要的就是能吃苦，能服从，能把命豁出去的狠劲！”
“现在，第一个科目：武装越野，五公里。背包重量二十斤，标准配重。计时开始！”高城话音刚落，秒表咔哒按下。
大部分新生还在手忙脚乱地调整背包带，检查沙袋绑腿。
伍六一却几乎是条件反射，肩膀一沉，把那个已经称重检查过的背包稳当甩上背，带子一紧，第一个就冲了出去。动作干脆，没有多余摇晃，起跑速度不快，但步幅大，节奏稳。
高城抱着胳膊站在起点线旁，看着那道迅速窜出去的背影，眉毛挑了挑。
王强凑过来点烟：“这小子，够楞的啊，枪响就冲。”
“光楞有屁用，得看能不能跑完，跑成什么样。”高城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跟着伍六一。
五公里越野，绕着后山土路和部分操场。
前两圈，伍六一稳稳处在第一集团前列，呼吸控制得不错，脸上还没见多少汗。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翻山越岭，这种路对他不算啥。
高城注意到，他跑动时核心很稳，不像有些新生跑起来上下乱晃费体力。
跑到第三圈，太阳毒了，路面也更崎岖。开始有人掉队，有人喘得像拉风箱。
伍六一速度也慢了点，作训服前胸后背湿透，紧贴在身上，额头的汗流进眼睛，他甩甩头，用手背抹一把，脚下没停。
有个体弱的学员脚下绊了一下，眼看要摔，正好在伍六一旁边的跑道。伍六一脚步明显顿了一瞬，胳膊似乎抬了一下。
远处的高城眉头一皱。新训初期，这种下意识的“互助”有时候未必是好事，战场上首要任务是保存自己、完成任务。
但下一刻，伍六一并没有真的去扶，而是低吼了一嗓子：“看路！跟上！” 声音带着跑动中的粗喘，却清晰。说完，他立刻重新加速，超过了那个踉跄的学员。
最后一圈，冲刺段。伍六一脸憋得有点发红，嘴唇起皮，能看出体力快到极限了，但他眼神盯着终点线，牙关咬得死紧，摆臂和迈腿的动作有点僵，却丝毫没乱，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股狠劲。他甚至逐渐拉开了和后面人的距离。
冲过终点线时，高城手里的秒表停住：二十二分零七秒。他看了眼表，又看了眼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却努力站直不弯腰的伍六一。这个成绩，放在老兵连队里也是优秀。
高城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伍六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背包：“二十斤，一块沙都没少？”
伍六一抬起头，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喘着气，眼神亮得灼人：“报告教官！称重检查过的，没少！”
“凑合。”高城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没挑刺，“别咧嘴，五公里只是开胃菜。下午障碍场，让我看看你还能不能‘凑合’。”
伍六一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少年人的张扬和刚刚被激发出来的斗志：“是！教官！”
高城看着他跑向饮水处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点：这山里出来的小子，是块硬料。打磨好了，或许真能成点气候。
他转身，对着还在陆续抵达终点、东倒西歪的新生们吼了一嗓子：“都磨蹭什么！到达终点原地放松活动，不许躺下！下一个科目准备！”
午后的日头正毒，把训练场的黄土晒得发白，空气都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土腥味。中场休息的哨子刚吹响，新生们像散了架似的，三三两两往有树荫的地方挪。
成才没急着去抢水喝，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远处还在跟连长说话的教官，然后才快速从肥大的作训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边角都磨毛了的信，脸上瞬间带了光。
他猫着腰，朝几个熟悉的身影小跑过去，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三多！苏石！孙玉！过来！伍六一来信了！”
许三多本来正坐在地上，抱着水壶小口抿水，听见“伍六一”三个字，蹭一下就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土。“六一的信？”他眼睛也亮了，几步就跟上成才。
苏石正靠在单杠边喘气，闻言把搭在脖子上的湿毛巾一摘，拉着旁边脸色发白、还在用手扇风的孙玉：“走走，看看伍六一在军校咋样了。”
四个人找了个离大部队稍远点的墙根阴影，围成一圈蹲下。成才小心地拆开信封，信纸是部队常用的那种浅黄色格子纸，折痕很深，字是用蓝黑墨水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成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成才：见信好。算算日子，到军校整一个月了。这里一切都按规定来，紧张，但充实，勿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