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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寡妇忽然开口：“去年冬天，小强发烧，三十九度多，我不敢去医院，也没钱请大夫。”
她没看任何人，盯着水面：“晚上实在扛不住，我去敲郑老爷子的门。他二话不说，翻出几样草药，熬了一碗黑汤。我抱着小强坐到天亮，烧退了。”
秀芬没说话，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腕。
赵大妈叹了口气：“你咋不早说呢？咱们院里谁没难处？我男人瘫在床上那两年，谁家不是轮流送饭？”
“怕麻烦别人。”孙寡妇声音低，“总觉得欠着，还不起。”
“谁说还不起？”赵大妈拍大腿，“你给乐乐补过两次课，秀芬给你蒸过三次杂粮窝头，这不都还了吗？情分是走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池子里的水凉了些。秀芬起身：“我去换水。”
她走到锅炉口，跟管理员说了两句，很快一股热流注入池子。回来时听见赵大妈在讲钱婶的事。
“她儿子高考落榜那年，整月不出门。她天天在院子里扫地，一遍一遍，连砖缝都要抠干净。后来还是秀芬送去一碗鸡蛋羹，她才开了门。”
孙寡妇抬头看秀芬：“你啥时候送的？我没听说。”
“前年冬天。”秀芬坐下，“她说不吃，我就放在窗台上走了。第二天碗洗干净放回原处，底下压了张纸条，写了个‘谢’字。”
“啧。”赵大妈摇头，“知识分子，面子比命重。”
三人笑起来。笑声在池子上方打转，混着水声，显得格外实在。
外面传来钟声，一下，两下。
秀芬摸出手表看了一眼：“一点二十了。”
赵大妈猛地站起来：“带鱼！”
三人匆匆起身，穿衣服时还有些手忙脚乱。孙寡妇的毛衣袖子卡住了，秀芬帮她拉出来。
“你快去吧。”孙寡妇整理着围巾，“别让人把你的号顶了。”
“赵姐帮我排的，不能让她白守。”秀芬系好扣子，拎起布包，“你们先回去，路上小心。”
“哎，等等！”赵大妈从衣包里翻出一张纸，“这是买鱼的票，我替你写的姓名和房号，别弄丢了。”
秀芬接过，塞进内衣口袋。
三人走出澡堂大门。冬日阳光斜照在青砖墙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冷，但洗过澡的身体暖着，走几步就冒汗。
“改天我家蒸窝头。”秀芬转身，“加糖精的那种，你们来尝。”
“必须去！”赵大妈挥手，“多蒸点，我还想带一份给我老头子。”
孙寡妇也点头：“我……我也去。”
秀芬笑了笑，转身快步往副食商店方向走。街上的自行车铃铛响，有人推着板车叫卖红薯。
她走得很急，但脚步轻。布包里的饼干袋还在，没破，边角硬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