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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辇日夜兼程，离北京越来越远，离漠北沙场越来越近。但朱棣的心，却仿佛被姚广孝的话语钉在了那个关于继承人的残酷命题上，无法随军前行。
姚广孝对朱瞻基那“聪慧近乎酷烈”的评价，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朱棣的心底。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已故的发妻——仁孝文皇后徐仪华。
那是多么贤明睿智的一位女子啊。在他还是燕王时，便是他的贤内助，镇守北平，抚育子女；在他发动靖难、最艰难的时刻，是她给了他最大的支持和鼓励；在他登基后，她母仪天下，勤俭贤德，时常劝谏他要宽仁待民，善待兄弟子侄。
朱棣尤其记得，高炽、高煦、高燧几个孩子小时候闹矛盾，常常是徐皇后耐心开导，化解纷争。她总是说：“天家子弟，更应兄友弟恭，须知血脉相连，乃是世间最珍贵的缘分。”她对每个孩子都倾注了母爱，包括那个从小就显得有些“不同”、不太起眼的四儿子高晟。
“仪华……”朱棣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深切的孤独感攫住了他，“若是你在，瞻基那孩子，定不会变得如此……你定能好好教导他，让他懂得仁恕之道。高炽和高煦，或许也不会闹到今天这般地步……”
他想起徐皇后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高晟，总觉得这个儿子心思单纯，容易吃亏，多次嘱托自己多看顾他。可自己却……将他放逐到了那苦寒之地。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深夜，大军安营扎寨。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马嘶声更衬得夜寂静。朱棣躺在御帐中，辗转反侧，姚广孝的话和徐皇后的面容交替在他脑中浮现。
他终于起身，披上外袍，沉声道：“传姚广孝。”
很快，姚广孝悄无声息地进入御帐，依旧是那身黑色僧衣，仿佛从未入睡。 “陛下。”他躬身行礼。
朱棣挥退左右，帐中只剩他们二人。跳跃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显得有些扭曲。 “大师，白日所言，朕思之良久，心如刀绞。”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脆弱，不再是那个睥睨天下的帝王，更像一个为儿孙操碎心的老人，“朕一生杀伐果断，从不惧外敌。可朕……朕真的害怕，害怕朕百年之后，这朱家子孙，会重蹈历朝历代骨肉相残的覆辙！朕开创这永乐盛世，难道是为了给儿孙们提供一个自相残杀的舞台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臣子面前，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姚广孝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陛下所虑，亦是老衲所忧。权力如同魔咒，最能侵蚀人心。尤其是自幼生长于权力之巅者，往往视天下为私产，视亲族为威胁。”
朱棣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姚广孝：“大师！你告诉朕！高晟呢？！朕那个四儿子！他……他从小就跟在高炽、高煦后面，有些懦弱，有些古怪，但他母亲总夸他‘心思纯净’！他去了天津，据说搞了些乱七八糟的名堂，但似乎也没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你看人准，你告诉朕！若论心性，他……他可会如瞻基那般……酷烈？他心中，可还有几分他母亲留下的‘仁’？”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在对太子和太孙产生疑虑之时，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儿子。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芒，他知道，皇帝的心防已经开始松动了。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老衲与晟王殿下接触不多，不敢妄断。然，观其行事，确有与众不同之处。”
“他收留流民，并非单纯沽名钓誉，而是真的设法予以安置，授之以渔；他兴办工坊，所造之物，多有利于民生农事；他虽也有些……奇思妙想，甚至看似荒唐之举，然其核心，似乎并非为了穷奢极欲，或是单纯地积聚武力。”
姚广孝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信息，继续道：“皇后娘娘曾言，晟王殿下‘赤诚’。或许，正是这份未被深宫权术完全污染的‘赤诚’，让他对百姓疾苦，多了几分真切的感知，而非高高在上的怜悯。其所行之‘仁’，或许并非太子殿下那种带有政治权衡的宽厚，亦非太孙殿下那种近乎功利的表演，而是一种更……质朴的，源于本心的东西。”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一个对底层百姓尚存仁念之人，对待自己的血脉亲族，或许……更能存有一份底线与不忍吧？至少，大规模骨肉相残之事，老衲以为，非其本性所为。”
这番话，如同在朱棣黑暗的思绪中，投入了一缕微光。
朱棣怔住了。他反复咀嚼着姚广孝的话——“源于本心的仁”、“对血脉亲族存有底线与不忍”。
是啊，高晟那孩子，小时候虽然窝囊，但确实没什么坏心眼，对哥哥们甚至有些畏惧和讨好。如果他的仁心是真的，如果他能……
一个荒谬却又忍不住冒出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朱棣的脑海中：难道……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四儿子，反而可能是避免未来家族流血悲剧的一个选项？
但他立刻又压下了这个念头。这太惊世骇俗了。高晟毫无根基，能力未知，如何能与经营多年的太子和势力强大的汉王抗衡？
“朕……知道了。”朱棣疲惫地摆摆手，“大师退下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老衲明白。”姚广孝躬身退出。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何时发芽，只能等待。
朱棣独自坐在御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两个儿子的形象和一个孙子的形象不断交替，最终，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四儿子的面容，也渐渐清晰起来……
这一夜，永乐大帝的内心，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风暴与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