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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沪上，梧桐叶卷着微凉的风落在国际会议中心的台阶上，第三届亚太风险评估师交流会的最后一场分论坛刚落下帷幕。苏念安收好转发的会议纪要，指尖在手机上敲下最后一句给沈浩的叮嘱——「整理好本次参会的行业报告，重点标注东南亚区域的风控模型更新」，抬眼时，便见宴会厅入口处站着一位身着深咖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南洋特有的温润，却又藏着几分专业人士的锐利，看到苏念安时，他抬手比了个招呼的手势，声音带着淡淡的新加坡腔：「苏顾问，久仰。我是盛屿，新加坡星澜风控的。」
苏念安颔首回礼，指尖轻握对方递来的名片，目光扫过「首席风险评估师」的头衔，唇角微扬：「盛顾问，幸会。上午你关于跨境项目汇率风控的分享，很有见地。」
盛屿笑了笑，指尖轻敲了下名片：「彼此彼此，苏顾问对国内新能源项目的风险拆解，才是让我耳目一新。」两人皆是行业内的青年翘楚，苏念安深耕跨国企业风控十余年，经手的海外投资项目不计其数，尤以精准预判政策风险和市场波动着称；盛屿则是新加坡风控界的新锐，擅长东南亚区域的跨境资本运作，对东盟市场的规则和潜规则了如指掌。这场交流会本是行业切磋，却没想到，一场临时的邀约，将两人的专业轨迹在此刻交汇。
交谈间，一位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胸前的徽章印着「华国投」的字样，眉眼温和，态度谦和：「两位顾问，晚上好。我是华国投的项目总监周明远，冒昧打扰。」
华国投是国内老牌的国家投资企业，主营海外优质资产的布局和国内重点项目的投融资，在行业内素来以稳健着称。苏念安和盛屿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讶异，却还是保持着专业的姿态：「周总监，您好。」
周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移步至宴会厅僻静的休息区，落座后，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日冒昧邀请两位，是有一个紧急的项目，想请两位帮忙做一次现场的风险评估。」他端起茶杯，指尖轻叩杯沿，「我们华国投近期接触了一个东南亚的跨境基建项目，对方是马来西亚的一家本土企业，合作方还有新加坡的一家资本公司，项目前景看似不错，但我们内部的风控团队在尽调中发现了不少疑点，却又始终无法形成完整的风险闭环。」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两人：「苏顾问深耕跨境项目风控，对政策和市场的把控精准；盛顾问熟悉东南亚市场，对当地的资本规则和企业运营模式了解透彻。我们想请两位今晚移步至我们公司的私人会所，参与一个小型的项目沟通会，和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聊聊，帮我们判断一下，这个项目到底值不值得投资。」
苏念安指尖轻敲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周总监，恕我冒昧，华国投自有专业的风控团队，为何会选择临时邀请我们两位外部顾问？」
周明远坦言：「一来，这个项目推进时间紧迫，我们需要不同视角的专业判断；二来，两位皆是行业内的顶尖人士，且分别熟悉国内政策和东南亚市场，互补性极强。我们希望能听到最客观、最专业的声音，不计较立场，只看项目本身。」
盛屿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下巴，「周总监，能否先简单介绍一下项目的基本情况？比如项目类型、投资规模、合作方背景。」
「是马来西亚柔佛州的一个港口基建配套项目，总投资约50亿人民币，华国投计划参与20%的股权投资，同时提供部分融资支持。」周明远缓缓道来，「合作方主方是马来西亚的兴茂集团，本土老牌的基建企业，看似实力雄厚；新加坡的合作方是星汇资本，规模不大，但在东南亚的基建项目中常有布局。项目的核心是打造柔佛州的港口物流配套产业园，对接马六甲海峡的航运资源，前景看似广阔。」
苏念安捕捉到关键词，「疑点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兴茂集团的财务报表看似健康，但我们发现其近两年的现金流存在异常波动，部分海外资产的权属不明；星汇资本的背景看似简单，却与一些东南亚的离岸公司存在关联，资金来源存疑。」周明远的眉头微蹙，「更重要的是，柔佛州的地方政策近期有调整的迹象，港口基建的土地使用权限，我们始终无法拿到明确的官方文件。我们的风控团队做了多轮尽调，却始终无法排除这些风险点，反而觉得疑点越来越多。」
盛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柔佛州的地方政策向来多变，且本土企业与政府的关联错综复杂，兴茂集团若是老牌企业，现金流异常绝非小事。星汇资本我略有耳闻，这家公司做事向来低调，却总在一些高风险项目中出现，资金来源确实值得深究。」
苏念安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周明远：「周总监，我们两位今日皆是私人身份参会，并无承接外部项目的准备。但既然是华国投的邀请，且事关国有资本的投资安全，我愿意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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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屿随即附和：「苏顾问所言极是，国有资本的投资，容不得半分马虎。我也愿意参与，尽我所能，提供专业判断。」
周明远闻言，面露喜色，「多谢两位顾问！我已经安排了车在楼下等候，会所离这里不远，车程约二十分钟。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已经在那边等候，相关的项目资料也会在现场给到两位。」
夜色渐浓，沪上的霓虹在车窗边流转，苏念安和盛屿同坐一辆车，车内的氛围安静却不尴尬。两人皆是专业人士，无需过多的客套，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项目上。
「苏顾问，你怎么看这个项目？单从周总监的描述来看，风险点已经很突出了。」盛屿率先打破沉默。
苏念安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指尖轻抵唇角，「现金流异常、资产权属不明、政策风险、合作方背景存疑，这四个点，任意一个都足以让国有资本望而却步，更何况四个点同时存在。华国投的风控团队不可能看不到这些，之所以邀请我们，恐怕不仅是想确认风险，更是想找到风险的核心症结，看看是否有化解的可能。」
盛屿点头认同，「你说得对。东南亚的基建项目，向来是高风险高回报，柔佛州的港口配套项目，若是能落地，确实有不错的收益空间。但国有资本的投资逻辑，与民营资本不同，稳健是第一位的。周总监他们，怕是既舍不得项目的前景，又忌惮潜在的风险。」
「所以我们今晚的核心，不是简单的给出『值得投』或『不值得投』的结论，而是要把所有的风险点梳理清楚，量化风险等级，分析风险化解的可能性和成本。」苏念安的目光变得锐利，「国有资本的每一分钱，都关系到国有资产的安全，我们的判断，必须客观、精准、有据。」
盛屿笑了笑，「苏顾问的专业态度，果然名不虚传。放心，我会把东南亚市场的潜规则和实际情况，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和你一起，把这个项目的底摸清楚。」
二十分钟后，车辆驶入一处闹中取静的别墅区，华国投的私人会所便坐落于此。会所内装修简约大气，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却处处透着低调的质感。一楼的会议室内，灯火通明，华国投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早已等候在此，桌上摆放着厚厚的项目资料，从财务报表、合作方背景调查，到项目可行性报告、政策分析，一应俱全。
周明远引着两人落座，「两位顾问，这是项目组的总经理李伟，财务总监张颖，风控负责人赵峰。接下来，就由李总为两位详细介绍项目的具体情况，之后两位可以随意提问，查阅资料，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语速极快，他打开投影仪，开始详细介绍项目的背景、规划、投资方案和预期收益。从他的介绍中，苏念安和盛屿能感受到，这个项目的「明面」确实十分诱人：柔佛州的港口物流配套产业园，对接马六甲海峡的航运资源，背靠东南亚庞大的市场，项目建成后，预计年收益率可达8%以上，且能带动国内的基建企业出海，具有不错的经济和社会效益。
但随着介绍的深入，苏念安和盛屿的眉头，皆是渐渐蹙起。
李伟的介绍，避重就轻，对兴茂集团的现金流异常、资产权属不明等问题，只是一笔带过，称其为「企业发展中的正常波动」；对星汇资本的背景和资金来源，更是只字不提；对柔佛州的政策风险，也只是表示「正在与当地政府沟通，问题不大」。
盛屿率先打断了他的介绍，「李总，恕我直言，你刚才的介绍，过于理想化了。我想知道，兴茂集团近两年的现金流异常，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是否存在短期债务过高的问题？其海外资产的权属不明，具体是哪些资产？涉及的金额有多少？」
李伟的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盛屿会如此直接，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财务总监张颖。张颖推了推眼镜，打开手中的资料，「盛顾问，兴茂集团2023和2024年的经营现金流净额分别为-2.3亿马币和-1.8亿马币，投资现金流为正，主要依靠出售部分资产获得，筹资现金流则主要来自银行贷款。其在印尼的一处矿山资产，权属证明存在瑕疵，涉及金额约5亿马币。」
苏念安的目光落在资料上的财务报表，「张总监，兴茂集团的银行贷款，主要来自哪些银行？贷款的期限和利率是多少？是否存在逾期的情况？」
「主要来自马来西亚的几家本土银行，还有部分新加坡的外资银行，贷款期限多为1-3年，利率在6%-8%之间，目前暂无逾期记录，但部分贷款即将到期，面临续贷压力。」张颖的声音略显低沉，「我们发现，兴茂集团存在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金的嫌疑，部分资金流向了其实际控制人的离岸公司。」
盛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就对了。马来西亚的本土企业，很多都存在实际控制人将企业资金转移至离岸公司的情况，看似企业财务报表健康，实则早已空壳化。兴茂集团的现金流异常，根本不是什么『正常波动』，而是资金链已经出现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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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安继续追问，「赵总监，关于柔佛州的土地使用权限，你们尽调的结果如何？是否拿到了当地政府的正式批复文件？」
风控负责人赵峰面露难色，「苏顾问，我们多次与柔佛州的地方政府沟通，对方始终以『政策调整中，暂未最终确定』为由，拒绝提供明确的土地使用权限批复文件。我们通过当地的渠道了解到，兴茂集团与柔佛州政府的某位高层存在利益关联，此次的土地使用权限，可能存在暗箱操作的情况，一旦该高层出现变动，项目的土地权限随时可能被收回。」
盛屿补充道，「柔佛州的地方政治向来复杂，派系林立，政策的延续性极差。若是项目的土地权限没有拿到明确的官方批复，仅仅依靠与个别高层的关联，那这个项目的政策风险，几乎是不可控的。一旦出现政策变动，项目随时可能停滞，前期的投资将血本无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念安和盛屿与华国投的项目组展开了深入的沟通，两人分工明确，苏念安主攻财务风险、政策风险和投资回报的量化分析，盛屿则主攻合作方背景、东南亚市场的潜规则和风险化解的可能性，一个个问题接连抛出，直戳项目的核心疑点。
苏念安从财务数据入手，通过对兴茂集团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进行交叉分析，发现其不仅现金流异常，还存在虚增营收、隐瞒负债的情况。「兴茂集团的营收看似逐年增长，但其中30%以上来自关联交易，且交易价格明显高于市场公允价格，属于典型的虚增营收。其表外负债约8亿马币，主要是民间融资，利率高达15%以上，这部分负债一旦爆发，将直接导致企业资金链断裂。」
她将分析结果投影在屏幕上，一组组数据清晰明了，「按照目前的财务状况，兴茂集团根本没有能力推进这个50亿的基建项目，其引入华国投的投资，本质上就是想借助国有资本的资金，填补自身的资金缺口，化解自身的财务危机。」
盛屿则从合作方背景和市场规则入手，揭露了星汇资本的真实面目。「星汇资本的实际控制人，与马来西亚的某股政治势力存在关联，其资金主要来自东南亚的地下钱庄，参与这个项目，目的就是为了通过项目套取资金，转移至离岸账户。」他拿出自己掌握的资料，「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里，参与了三个东南亚的基建项目，均以项目停滞、资金链断裂告终，而其实际控制人却通过离岸公司套取了大量资金，全身而退。」
对于柔佛州的政策风险，盛屿更是直言不讳，「柔佛州近期即将进行地方政府换届，现任的高层大概率会落选，而其竞争对手与兴茂集团存在宿怨，一旦换届成功，首先就会叫停这个项目，收回土地使用权限。届时，华国投的投资，将连一点水花都留不下。」
在量化风险等级和投资回报方面，苏念安构建了简易的风险评估模型，将项目的财务风险、政策风险、合作方风险、市场风险分别量化，最终得出的综合风险等级为「极高风险」。「按照国有资本的投资风控标准，极高风险的项目，直接排除投资可能。即便不考虑风险，单看投资回报，这个项目的预期年收益率8%，看似不错，但扣除资金成本、运营成本和潜在的风险损失，实际的净收益率可能为负，甚至会出现巨额亏损。盛屿则分析了风险化解的可能性，「想要化解这些风险，首先需要推动兴茂集团进行财务整改，填补资金缺口，剥离不良资产，但这需要至少10亿马币的资金，且耗时至少一年，远超出项目的推进时间；其次，需要拿到柔佛州政府明确的土地使用权限批复文件，且确保政策的延续性，这在地方政府换届的背景下，几乎不可能实现；最后，需要更换合作方，剔除星汇资本，重新寻找靠谱的新加坡合作方，但这需要重新进行项目尽调，耗时耗力，且错过了项目的最佳推进时机。」
他总结道，「综合来看，这个项目的风险点多且相互关联，没有任何有效的化解方案，风险完全不可控。」
会议室内的气氛异常凝重，华国投的项目组成员皆是面色沉郁，李伟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显然是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周明远的眉头紧锁，指尖轻敲桌面，「两位顾问，感谢你们的专业分析，让我们看清了这个项目的真实面目。若是没有你们的客观判断，我们很可能会因为急于推进项目，而做出错误的投资决策，造成国有资产的巨大损失。」
苏念安轻轻颔首，「周总监言重了，这是我们作为风险评估师的本职工作。国有资本的投资，必须坚守风控底线，宁可错过，不可做错。看似诱人的项目背后，往往隐藏着看不见的陷阱，我们的职责，就是拨开迷雾，看清本质。」
盛屿补充道，「东南亚的基建项目，确实有不少优质的标的，但需要经过严格的尽调，筛选出真正靠谱的合作方，排除政策和市场的潜在风险。华国投若是想布局东南亚的基建市场，不妨放慢脚步，从基础的尽调做起，寻找那些政策清晰、合作方靠谱、现金流稳定的项目，而非急于求成，涉足高风险的项目。」
周明远站起身，向苏念安和盛屿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两位顾问的指点，不仅帮我们规避了一个巨大的投资风险，还为我们未来的东南亚市场布局，提供了宝贵的思路。华国投会立刻叫停这个项目的推进，对项目组进行复盘，总结经验教训，坚守风控底线。」
夜色已深，离开华国投的私人会所时，沪上的霓虹依旧璀璨。周明远执意要安排车送两人回去，被苏念安和盛屿婉拒了，两人决定步行至附近的地铁站，借着夜色，聊聊这场临时的风险评估。
晚风微凉，吹起苏念安的长发，她看着身旁的盛屿，唇角微扬，「盛顾问，今日合作愉快。你的专业素养，让我钦佩。」
盛屿笑了笑，「苏顾问过奖了，你的财务分析和风险量化能力，才是让我大开眼界。若是没有你的精准分析，仅凭我的市场经验，未必能让华国投的项目组如此信服。」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其实，这场临时的邀约，也让我看到了国有资本投资的严谨和担当。」苏念安缓缓道，「华国投在发现疑点后，没有一意孤行，而是选择邀请外部顾问，听取不同的声音，这种态度，难能可贵。」
「确实如此。」盛屿点头，「国有资本的投资，不仅关系到经济利益，更关系到国有资产的安全，容不得半分懈怠。华国投的这种做法，值得所有的投资企业学习。」
走到地铁站口，两人停下脚步，盛屿看向苏念安，「苏顾问，今日的合作十分愉快，希望未来还有机会一起共事，探讨跨境项目的风控之道。」
苏念安颔首，「我也期待。盛顾问，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挥手作别，一个走向地铁进站口，一个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路口，夜色将两人的身影分开，却在彼此的专业生涯中，留下了一次难忘的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