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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闻轩顶着宿醉般的头痛和更沉重的心情踏入县衙。昨夜福伯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冰坨坠在胃里——张屠户那五百两“程仪”,竟是赵德柱亲自示意送来的。这已非暗示,而是近乎赤裸的摊牌:要么收下,成为“自己人”;要么,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衙署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陈腐气息,但今日,这气息中似乎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来自那看不见的角力场。同僚们的目光变得更加微妙,敬畏中藏着审视,谄媚里带着试探。他强撑着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公文,只觉得那些文字像苍蝇一样在眼前乱飞,无法入脑。
巳时刚过,钱师爷那张干瘦的脸便出现在签押房门口,笑得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林大人,县尊请您后花园水榭一叙,品茗,赏景。”
“赏景?”林闻轩心中冷笑,这云山县的后花园,除了几丛半死不活的竹子,有何景可赏?只怕赏的是他林闻轩如何在这铁壁般的现实前低头。
水榭临着一个小池塘,浑浊的水面飘着几片枯叶。赵德柱一身常服,正悠闲地喂着池中几尾肥硕的锦鲤,见林闻轩到来,热情地招呼:“闻轩来了,快坐!这是新到的雨前龙井,尝尝。”
林闻轩依言坐下,茶香氤氲,他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闻轩啊,”赵德柱放下茶盏,肥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这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咱们读书人的本分。可要造福,首先得站稳脚跟,得有……那个,施展抱负的平台,对不对?”
林闻轩垂下眼睑:“县尊教诲的是。”
“云山县,穷啊。”赵德柱长叹一声,仿佛忧国忧民,“你看这衙门,破败;你看这道路,泥泞;你看这百姓,困苦。本官每每思之,痛心疾首!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那点俸禄、那点拨款,够干什么?”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闻轩,“所以,有些时候,咱们得自己想想办法,给地方‘开源’。”
“开源?”林闻轩抬起眼。
“对,开源。”赵德柱笑得意味深长,“就比如,县里那几口官盐井,每年的盐引,就是个不小的数目。往年都是按老规矩分派给几家商户,但总有人嫌不公平,闹腾。本官思前想后,决定今年换个法子,搞个……‘价高者得’,也算是公平竞争,为县库多增些收入嘛。”
林闻轩心头一跳。盐引!这是国家专营的命脉,竟被他说得如同集市买卖!这哪里是“开源”,分明是给索贿受贿披上一层看似合理的外衣。
“此事……恐怕有违朝廷法度吧?”林闻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法度?”赵德柱嗤笑一声,声音压低,“闻轩,你呀,还是书生意气。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咱们就是法度!只要把事情做得漂亮,账目做得平整,上面只会夸你会办事,能办事。”他拍了拍林闻轩的肩膀,力道不轻,“下午未时,就在这水榭,几家商户都会来。你是我云山县的县丞,这事,你得在场,帮本官……维持个秩序,记录一下。”
命令,而非商量。林闻轩看着赵德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他若不去,便是公然对抗,下场可想而知。他若去了,便是默认,甚至参与了这场分赃。
未时,水榭。
原本清静的地方,此刻坐了五六位云山县有头有脸的商户,张屠户赫然在列,见到林闻轩,还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容。每人面前一杯清茶,气氛却凝重得如同刑场。
赵德柱端坐主位,钱师爷陪在一旁,面前摆着笔墨纸砚。林闻轩被安排在赵德柱下首,面前也放了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
“诸位,”赵德柱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今年官盐井的盐引分配。为了公允起见,本官决定,采用竞价的方式,价高者得。所得款项,悉数充盈县库,用于修桥铺路,造福乡梓。”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商户们纷纷附和,脸上却都是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
“第一份,盐引五百引,底价一百两。”钱师爷尖细的声音响起。
“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一百八十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很快突破了两百两。林闻轩握着笔,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负责记录,每一个数字落下,都像是在他自己的清白履历上划下一道污痕。他注意到,叫价最凶的,除了张屠户,还有一个姓李的米商,一个姓王的布商,都是平日里与赵德柱走动最勤的。
最终,这五百引盐引被张屠户以二百五十两的价格“竞得”。他得意洋洋地朝赵德柱和林闻轩拱拱手,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生意。
“第二份,盐引八百引,底价一百五十两……”
……
拍卖在进行,金额在不断攀升。林闻轩机械地记录着,内心却在天人交战。他看到了这些商户眼中的狂热,也看到了赵德柱和钱师爷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这根本不是拍卖,这是一场权力的变现,一场赤裸裸的分赃大会!而他,成了这场肮脏交易的记录官,成了帮凶!
就在一份一千引的盐引即将以四百两的高价成交时,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县尊老爷!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