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册

第1章 云山初啼(1/2)

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红头册》最新章节。

寒意料峭,如刀般刮过林闻轩单薄的官袍。

他勒住胯下那匹瘦骨嶙峋的驽马,立于山脊,俯瞰着脚下那片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县城——云山县。

残破的城墙如同衰朽老兽的脊梁,匍匐在穷山恶水之间。这里,就是他金榜题名后,仕途的起点。

“云山云山,鬼见愁烦。”林闻轩脑海中莫名闪过吏部候选时,那位胖主事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递过委任文书时,手指在“云山县丞”官职上那轻轻一敲,和一句几不可闻的提点:“林进士,年少有为,此去……好自为之。”

当时他只觉是寻常告诫,如今身临其境,才品出那话语里浸透的寒意。

三个月前,他林闻轩还是京城琼林宴上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满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抱负。他文章锦绣,策论中直指时弊,甚至得了座师一句“有古直臣风”的评语。然而,正是这“直臣风”,让他成了某些人眼中不识时务的愣头青。同年进士,有门路有银钱的,早已谋得京畿或江南富庶之地的美缺,唯有他,这寒门出身的佼佼者,被一纸文书,发配到了这帝国版图上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大人,前头就是县衙了。”身边仅有的老仆福伯,声音带着喘。老人家不放心少爷独自赴任,硬是跟了来,一路风霜,脸色比林闻轩还要憔悴几分。

林闻轩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催马前行。“福伯,走吧。”

云山县衙,比想象中更为破败。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色,两只石狮子积满尘垢,了无生气。门口连个值守的衙役都没有,只有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又耷拉下脑袋。

将马拴在门外歪斜的拴马桩上,林闻轩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要上前叩响那几乎要散架的门板,旁边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皂隶服、帽檐歪戴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懒散与怀疑:“喂,干什么的?告状去那边角门递状纸,县令大人没空!”

林闻轩眉头微蹙,尚未开口,福伯已上前一步,尽量挺直腰板,带着几分自家少爷已是官身的底气道:“休得无礼!这位是新上任的县丞林大人,还不快通禀县尊!”

那皂隶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点错愕便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讥诮和了然的神情取代。他并未如林闻轩预想的那般惶恐请罪,只是慢悠悠地拉正了帽子,拉长声调道:“哦——原来是林县丞到了。失敬,失敬。”他侧身让开一条缝,“县尊老爷正在二堂处理公务,您自个儿进去吧。”

态度之轻慢,让福伯气得脸色发白。林闻轩抬手止住欲要理论的福伯,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他默不作声,抬脚踏入县衙。

衙门内里更是简陋,地面坑洼,杂草丛生,大堂上“明镜高悬”的牌匾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在梁角随风轻晃。穿过大堂,来到二堂,却见一个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翘着腿,捧着一杯热茶,悠闲地听着下首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低声禀报着什么。哪有什么“处理公务”的紧张样子?

那皂隶快走几步,到那官员身边低声说了句。官员这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林闻轩身上,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笑容:“哎呀,可是林县丞?本官赵德柱,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这云山县,穷山恶水,事务繁杂,正缺林县丞这样的青年才俊来分担啊!”

话虽热情,人却未起身,只是随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看茶。”

林闻轩压下心头不快,依礼参见:“下官林闻轩,参见县尊。”他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椅子上坐下,小厮奉上的茶,茶叶粗梗,浑浊不堪,他只看了一眼,便没了沾唇的欲望。

“林县丞年少有为,一甲进士出身,屈就我这小地方,实在是委屈了。”赵德柱捋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笑呵呵道,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林闻轩那洗得发白的官袍和略显寒酸的行李上扫过,“不过嘛,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这地方,有我们这地方的规矩。”

他话锋一转,对旁边的师爷道:“钱师爷,你跟林县丞说说。”

那钱师爷干瘦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闻言躬身应了声“是”,然后转向林闻轩,脸上是职业化的笑容:“林大人,按咱们这儿的惯例,新官到任,有几项‘常例’需要打点。这其一嘛,是‘冰敬’,眼下虽已入春,但去岁冬天的孝敬,您这新官也得补上,算是给上官们的一份心意,数额不大,五百两。其二,是‘炭敬’,预祝上官们今冬温暖,也是五百两。其三,是拜见咱们赵县尊的‘门敬’,二百两。此外,衙门口的三班六房弟兄们,也都盼着您的‘辛苦钱’,凑个整数,也得二百两。加起来,一共是一千四百两银子。”

一千四百两!

林闻轩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一个正八品县丞,年俸不过四十两银子!家中为了供他读书,早已是四壁空空,此次赴任的路费,还是母亲变卖了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才凑齐的。这一千四百两,对他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抓住椅子扶手,骨节泛白,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赵大人!这……这是何道理?朝廷律法,可有此等规费?”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道:“林县丞,到底是读书人,开口就是朝廷律法。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可不是我赵德柱定的规矩,是官场上百年传下来的‘常例’!上官们难道喝风饮露?下面的弟兄们难道白给你干活?没有这些打点,你这官,怕是寸步难行哦。”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林进士,本官知道你清高,家里也不宽裕。但这就是现实。你想在这云山县站稳脚跟,想将来有所作为,这第一步,就得懂规矩。否则……”他拖长了音,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不言自明。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求您给民妇做主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气小说推荐More+

我在大秦长生不死
我在大秦长生不死
关于我在大秦长生不死:那一年,卫鞅入秦。与此同时,一个少年于少梁役中醒来。
姒荒
明末乞活帅
明末乞活帅
费书瑜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想在大明体制里混的良民,而且不出意外他应该能混出来,不敢说总兵、副总兵,但混个游击、参将应该问题不大。但奈何时也运也命也,他生在明末崇祯这个倒霉时代,才混到区区把总,就因自己一个小小失误不得不亡命天涯,带着一帮九边饿兵流民在大明乞活。
历史军事的爱好者
婚内约法三十章?你当本世子舔狗呀!
婚内约法三十章?你当本世子舔狗呀!
穿越镇北王世子,迎娶大夏第一美人!萧君临本以为是天胡开局,岂料当晚却被苏婵静踢下婚床,并且约法三章:不准碰我,不准逼我,不准爱我!随着觉醒情报系统,萧君临才知道苏婵静心里一直有白月光,想为白月光守身如玉。眼看要被苏婵静赶出房间,萧君临当场一巴掌甩过去!“好家伙,你真当本世子舔狗呀?!
夜行书生
汉武:普天之下,皆为汉土!
汉武:普天之下,皆为汉土!
关于汉武:普天之下,皆为汉土!:本书又名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穿越到了汉武一朝的刘大海,发现自己原来是皇长子。平阳侯曹襄、一代冠军侯霍去病都是他的结拜兄弟。霍光、张安世等大多麒麟阁重臣以及弟弟刘据都被他收为弟子。这一世,他定要扭转霍去病英年早逝的命运。也要改变历史对他老爹刘彻的评价。对内他要轻农赋,大力发展经济,进行科技改革。对外要南吞闽越并南越,北驱匈奴并东胡,西合东羌通西域。但凡是能够抵达的地方
爱因斯强
木上春秋
木上春秋
以江南木匠世家「墨梓堂」顾氏一族六百年传承为主线,通过传世家具的打造、流转、守护与回归,串联起元明清三代的历史风云。故事围绕顾氏祖训「木有魂,匠有心,器载道」展开,讲述这个家族在朝代更替、战火纷飞、文化断层中,以血肉之躯守护传统工艺命脉的传奇。
镜儒坊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