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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那声清脆的笔断之声，如同一个休止符，暂时中止了周翰林那套令人昏昏欲睡的“圣君大道论”。偏殿内陷入一种尴尬的寂静。陈忠和看着皇帝脸上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心里直打鼓。
赵祯看着桌上断成两截的笔，以及那团刺眼的墨渍，心中的烦躁如同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他意识到，跟这两位被派来“辅佐”（实为监视和限制）他的老翰林较劲，纯粹是浪费时间和情绪。太后给了他这个笼子，他若只会在笼子里对着栏杆龇牙，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周先生金玉良言，朕受教了。”赵祯松开捏着断笔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幡然醒悟”的惭愧，“确是朕过于执着细枝末节，险些忘了根本。”
他这番姿态，倒让准备了一肚子大道理的周翰林有些无所适从，只能讷讷地道：“陛下能如此想，实乃朝廷之福……”
接下来的几天，赵祯在“编修书局”的表现，堪称模范。他不再执着于亲自整理数据和设计表格，而是将那些枯燥的册籍“委托”给两位老翰林去“斟酌整理”，自己则大部分时间，都捧着一本《春秋》或《资治通鉴》，坐在窗边“专心”阅读，时不时还向两位老先生请教一些经史中的“微言大义”，表现得如同一个渴求知识的好学生。
周、吴两位翰林见状，大为欣慰，觉得皇帝终于被他们引回了“正道”，于是更加卖力地讲解起圣贤道理，对于整理数据那份“贱役”，则更加敷衍，进度几乎停滞。
赵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成功地给这两位“监工”制造了一种假象——皇帝已经放弃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安心读书了。
而他的真实工作，则转移到了地下，或者说，转移到了福宁殿。
“书局”这边“明修栈道”，福宁殿那边则开始了“暗度陈仓”。
首先，是信息的传递与初步处理。赵祯将双喜的作用发挥了出来。他让双喜利用在崇文院内外活动的便利，不再仅仅打听趣闻轶事，而是有意识地收集一些公开的、非敏感的信息。比如，各衙门邸报（类似官方通报）中提及的各地物产价格波动、漕运船只往来数量、乃至市井间流传的关于某些政策的议论。
这些信息碎片化、不精确，但比起那些经过层层修饰的奏章，多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双喜将这些信息口头汇报给赵祯，赵祯则尝试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图进行记录和关联。这是他建立原始“数据库”的尝试。
其次，是技术的持续积累。兰儿那边的“实验室”从未停工。在赵祯的远程指导下，她不仅成功做出了几种不同香型的香皂，那款加入薄荷与另一种具有清凉效果的草药（赵祯根据描述猜测可能是冰片或类似物）的“清凉膏”也已初具雏形，试用之下，对蚊虫叮咬和轻微痱子确有奇效。赵祯让她将成功的配方和工艺流程详细记录在一种特制的、遇水即糊的劣质草纸上，并分开存放，确保技术不会因意外而丢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开始尝试建立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极其隐秘的联络渠道。这件事，他交给了心思相对缜密、且对自己心存感激的兰儿。
他交给兰儿一个任务，借着为福宁殿采购一些特定香料和草药（用于“制香”和“调脂”）的名义，与宫外特定的、信誉较好的商铺建立固定的联系。他不要求兰儿打探什么机密，只要求她观察：观察那些商铺的掌柜是否可靠，伙计是否机灵，送货是否准时，最重要的是，口风是否严紧。
这是一个长期的、缓慢的筛选过程。赵祯需要的不是立刻就能传递密信的间谍，而是一个在未来可能用得上的、相对安全的物资和信息传递节点。他甚至不敢让兰儿直接与这些人接触过深，一切都在为福宁殿采买的正常流程掩护下进行。
这天下午，赵祯正在福宁殿内听着双喜汇报他刚从邸报上看到的一条消息——京西某地因春旱，粮价略有上浮。赵祯一边在本子上记下，一边随口问道：“可知往年此时，此地粮价几何？周边州县粮价又如何？”
双喜愣住了，挠了挠头：“这个……奴婢没留意。”
赵祯没有责怪他，只是点了点头。这就是信息的孤立性，缺乏纵向对比和横向参照，价值就大打折扣。他正思索着，陈忠和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官家，”陈忠和低声道，“翰林图画院的崔白待诏，托人递了个话进来，说是……感谢陛下当日评语，令他茅塞顿开。他近日偶得一块极品歙砚，自己用着惶恐，想……想献给陛下赏玩，以表寸心。”
赵祯心中一动。崔白献砚？这显然不只是献砚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含蓄的投诚和试探。看来，他之前那句“懂画”的评语和后续的暗中相助，确实在这个天才画师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这是一个意外之喜，也是一个潜在的风险。直接接受？太过惹眼。拒绝？可能会寒了这颗刚刚向他靠拢的心。
赵祯沉吟片刻，对陈忠和吩咐道：“回复崔待诏，他的心意朕领了。然朕年少德薄，受此厚礼于心不安。这样吧，朕近日读《诗经》，于‘关关雎鸠’之景心有所感，听闻崔待诏尤擅描绘生灵动态，便请他以‘雎鸠’为题，作一小品，赠予朕观摩学习即可。至于歙砚……让他留着，多画出好画，便是对朕最好的回报。”
他既接受了崔白的“心意”，又将形式转化为更符合“君臣雅事”的画作馈赠，规避了直接收受重礼的嫌疑。同时，他出的这个题目也颇有深意——“雎鸠”象征着何种情感？崔白会如何理解并描绘？这幅即将到来的画作，或许能让他对这个画师的内心世界和领悟能力，有更深的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