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葬

第16章 孤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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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日,运河上起了十年不遇的浓雾,乳白色的水汽像是从河底蒸腾而起的冤魂,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陈渡将船划到河心,便再也辨不清方向,只能听见雾中传来奇怪的梆子声——不是更夫巡夜时那种沉稳的节奏,而是三急两缓,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夜枭的啼哭,又像是某种暗号。

他收起船桨,任小舟在漩涡中打转。浓雾里突然冒出几条黑影,都是带篷的舢板,悄无声息地靠近。船头站着穿蓑衣的汉子,蓑衣下露出官靴的一角。有人扔过来一包用油布裹得严实的东西,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白花花的官银,底下压着张字条,墨迹被水汽晕开:买路钱。

告诉赵账房,扔银子的人声音低沉得像河底的淤泥,守备大人要加三成。说罢便消失在雾中,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水波轻轻拍打船帮的声音。

陈渡盯着银子发怔。这些官银锭底都打着江州府的钢印,印纹清晰可辨,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漕粮银库里。他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那句官匪本一家,指尖不由得发凉,那凉意顺着血脉一直蔓延到心底。

回到土地庙时,发现赵账房正在等他。几日不见,他两鬓全白了,像是突然老了十岁,连腰背都佝偻了几分。银子收好。他看也不看那包银两,声音干涩得像是磨砂纸,今晚子时,码头见。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尽管极力掩饰,却逃不过陈渡的眼睛。

周叔他们......陈渡忍不住问道。

死了。赵账房打断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庙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尸体挂在城门口示众,说是漕帮余孽。他转身时,陈渡看见他后腰别着把短火铳,枪柄上刻着奇怪的莲花纹,那莲花栩栩如生,却透着一股邪气。

子时的码头静得可怕。往日喧闹的货栈都黑着灯,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赵账房带来个瘦小的少年,介绍说叫小栓,是周老大的远房侄子。那孩子约莫十来岁年纪,眼睛大得出奇,在黑暗中闪着惊恐的光。带他走。赵账房塞给陈渡一个包袱,包袱很沉,去省城找巡抚衙门的高师爷。他的手掌冰凉,指尖却滚烫。

包袱里除了盘缠,还有本泛黄的账册。陈渡翻开一看,竟是漕帮这些年来往官员的贿赂记录,最后一个名字赫然是新任守备,金额大得吓人。账册的最后一页,粘着一缕女人的头发,用红绳系着,说不出的诡异。

正要开船,突然火光四起。守备带着官兵围住码头,火把映得他脸上的刀疤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在蠕动:赵先生,这是要去哪儿啊?他的笑声像是夜猫子叫,刺耳难听。

赵账房突然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几分凄厉:等你多时了!他猛地扯开外袍,露出绑在身上的火药筒。官兵们吓得后退,趁这空隙,他推了陈渡一把,力道大得惊人:

船离岸的瞬间,爆炸声震耳欲聋。陈渡回头时,只见火光冲天,赵账房的身影在烈焰中化作青烟,只有那柄刻着莲花的火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河中。小栓突然哭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布娃娃:这是周大伯给我的......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省城路远,运河岔道又多。陈渡按父亲手札里的密道图行驶,专走偏僻水道。第三天夜里,他们在一处荒滩歇脚时,发现滩涂上躺着具尸体。看打扮是个书生,青衫已经破烂不堪,怀里紧抱着破旧的书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渡清理尸体时,从书箱夹层找到封血书。是告御状的状纸,字迹娟秀却透着决绝,控诉知府私开银矿、草菅人命。落款日期竟是三年前,纸页已经泛黄,血迹却依旧鲜红,像是冤魂不散。

是徐先生。小栓突然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爹说过,有个赶考的书生知道银矿的事,后来就失踪了。他娘子还在镇上等着呢,每天都站在码头望......

天亮后,他们遇上巡检的官兵。为首的把总检查船时,目光在那些官银上停留良久,像是饿狼看见了肉。哪来的?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捡的。陈渡答得平静,在河边捡的。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却强作镇定。

把总冷笑,突然用刀挑开小栓的衣领,露出颈上的月牙形胎记。周家的崽子。他挥手,眼神凶狠,拿下!

打斗中,陈渡的船被凿沉。他拉着小栓跳河逃生,包袱和账册都沉入水底。好在血书贴身藏着,没被浸湿。他在水下看见那些官银缓缓下沉,像是无数只惨白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们在芦苇荡里躲了三天。小栓发烧说胡话,一直喊着爹娘。陈渡用草药给他降温时,发现孩子背上满是鞭痕,新旧交错,像是蛛网——都是漕帮管事留下的。最让人心惊的是,孩子的左脚少了根小趾,伤口已经结痂,显然是新伤。

第四天,遇上运粮的商船。好心的老船工收留了他们,还分给他们半袋米。省城去不得喽。老船工叹气,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巡抚大人被革职查办,新来的是个阉党,比漕帮还狠。他说话时一直搓着手,手指因为常年拉纤而变形。

船到临清闸时,闸官非要检查货物。陈渡看见闸棚里挂着新任守备的画像,下面的赏银高达千两。他低头装成哑巴,比划着说是投亲的难民。闸官用鞭子挑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最终啐了一口:滚吧,穷鬼。

过关后,老船工偷偷告诉他:那个守备是假的,真守备早被沉河了。现在这位,是九千岁的干儿子,杀人不眨眼。他说这话时,一直望着河面,眼神恐惧。

运河在前方分岔,一条去省城,一条通京城。陈渡望着茫茫水路,忽然想起父亲刻在砖窑墙上的那个圆。他现在明白了,那不是结束,而是循环——就像这运河的水,流到哪里都带着血腥味。

小栓扯他衣角,小手冰凉:渡哥儿,我们去哪儿?

暮色中,有盏河灯顺流漂来。纸莲花已经残破,但烛火不灭,在渐浓的夜色中顽强地闪烁着。陈渡看着那点微光,轻声说:去该去的地方。

他调转船头,逆流向西。那里是京城方向,也是暗流最急的河段。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和父亲一般沉静的眼睛,只是那沉静中多了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水声潺潺,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而少年撑篙的背影,在渐起的夜雾中,渐渐融入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化作了运河的一部分。船尾的水纹缓缓荡开,又慢慢平息,仿佛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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