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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秋意渐浓。未名湖畔的垂柳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拂动着水面倒映的点点灯光。张陆桉提着两个精致的礼品袋，走在通往教师生活区的小径上。左手袋子里是饱满圆润的蜜柚和色泽鲜艳的冬枣，右手则是一盒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果是给师母的，茶叶是给黄教授的。这份礼物不算贵重，却是他斟酌再三的选择，既不失礼数，又符合师生间的淳朴情谊。
脚步踏在铺满银杏叶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心情如同这秋夜的空气，清冽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暖意。接到李文瀚编辑电话的兴奋过后，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亲自向恩师黄教授报告这个好消息。他清楚地记得，数月前那个春雨绵绵的下午，正是黄教授亲自带着略显拘谨的他，走进李文瀚编辑那间堆满书稿的办公室，为他这本处女作的出版铺平了最初的道路。
咚咚咚，他轻叩那扇熟悉的、贴着褪色春联的深色木门。门内传来师母温和的应门声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开了，系着碎花围裙的师母出现在门口，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见到他立刻露出慈和的笑容：是陆桉啊，快进来快进来！老黄，陆桉来了！
师母好。张陆桉恭敬地问好，将手中的礼品袋递上，路过水果店，看到柚子很不错，就买了些。这盒茶叶，给教授尝尝。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师母嗔怪着，却还是高兴地接了过去，正好我在包饺子，一会儿留下来吃晚饭。
不了师母，我坐坐就走，不打扰你们休息。张陆桉婉拒着，目光已经投向客厅。
黄教授正坐在靠窗的那张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就着落地灯的暖光阅读着一份学术期刊。窗外的暮色与室内的灯光在他身上交织，花白的头发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听到动静，他放下期刊，取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陆桉来了，坐。
这时，黄亦玫也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身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到张陆桉，眼睛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无声地对他笑了笑，用口型比了个你来啦，便轻快地走到父亲身边的沙发坐下，顺手给张陆桉倒了杯刚沏好的热茶。
谢谢。张陆桉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客厅里弥漫着书卷的墨香和龙井的清香，那是黄教授家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张陆桉在黄教授对面的沙发坐下，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教授，今天下午，我接到了李编辑的电话。
哦？文瀚怎么说？黄教授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平和。
李编辑说，《明朝那些事》第一册销售情况超出预期，首印已经售完，出版社正在安排加印。读者反馈也相当积极。张陆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眼底闪烁的光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还催问第二册的稿子，希望能尽快推出，说是要趁热打铁
好，好啊！黄教授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欣慰，这是个好消息。我当初看完你的书稿，就知道不会差。文瀚前两天在电话里也跟我提过几句，说市场反应比预想的还要热烈。他轻轻抿了口茶，将白瓷茶杯放回原木茶几上，目光赞许地看着自己的学生，这是你应得的认可。
教授，我......张陆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我今天是特地来谢谢您的。要不是您当初的引荐和鼓励，这本书不可能这么顺利出版。您是我的引路人。
听到这话，黄教授却缓缓地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陆桉，你这话说得不对。
张陆桉微微一怔。
黄教授的目光变得深邃，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这个圈子里几十年，推荐过的年轻人数不胜数。但最终能立得住的，靠的从来不是谁的推荐，而是实打实的学问和底蕴。你的这本书能成功，根本原因在于你扎实的史学功底，在于你这些年沉下心来读的那些书，做的那些札记，在于你独立思考、敢于提出新见的勇气。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藤椅的扶手，发出笃实的声响，继续说道：我，充其量只是一个推荐人，一座桥。是你自己有能力走过去，走到读者面前，并且让他们愿意为你停留。是你的文字和思想，说服了李文瀚，也说服了市场。这份成绩，是你用无数个日夜的孤灯清影换来的，你要理直气壮地接受它。
这番话，如同温润的泉水，涤荡着张陆桉的心。他原本因成功而产生的些许忐忑与浮躁，在这一刻被恩师沉稳睿智的话语悄然抚平。他知道，这不是客套，而是黄教授一贯的为人与治学原则——实事求是，不掠美，不诿过。
他抬起头，迎上黄教授充满期许的目光，心中暖流涌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学生明白了。谢谢教授的教诲。
黄亦玫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捧着茶杯，目光在父亲和张陆桉之间流转。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恬淡而理解的笑意。当张陆桉说出感谢的话时，她的眼中闪过欣慰；当父亲给予谆谆教诲时，她的神情又变得格外专注。她能感受到父亲对张陆桉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也能体会到张陆桉此刻内心的感动与释然。这种精神层面的传承与理解，让她觉得无比美好。
又聊了些关于第二册修订的细节和后续的研究计划，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在墨色的夜幕中点起一串串明珠。
张陆桉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教授，师母，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师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热情地挽留：这就走啊？饺子马上就下锅了，吃了再走吧！
不了师母，我回去还有些资料要整理。张陆桉婉拒道，心里却因这份温暖而感动。
这时，黄亦玫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很自然地说道：爸，妈，我也得回学校了，明天早上第一节有课。她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浅灰色风衣和帆布背包，对张陆桉笑了笑，我们一起走吧。
黄教授和师母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了然的笑意。行，那你们路上小心点。黄教授叮嘱道，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满是慈爱。
知道了爸。黄亦玫应着，和张陆桉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屋内的温暖与茶香暂且隔绝。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张陆桉心头的暖意。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黄亦玫，轻声道：刚才，谢谢你。
黄亦玫微微一愣，抬眼看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张陆桉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温柔，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黄亦玫低下头，唇角弯起，路灯透过楼道的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能成功，我是真的为你高兴。
两人走出楼道，融入清朗的秋夜之中。头顶是疏朗的星空，闪烁着清冷而明亮的光芒；前方是通往学校的、被路灯照亮的小路，光晕在夜色中一圈圈荡开。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并肩走着，步伐一致，身影在灯下拉长，交织，仿佛本就该如此同行。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桂花的余香。张陆桉悄悄放慢了半步，看着黄亦玫走在身侧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秋夜，格外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