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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不同寻常的圣旨从宫中发出,未走常规宣达程序,而是由御前太监亲持,先至靖边男爵府,再至工部衙门。
来宣旨的依旧是程公公,此番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创制之举的兴奋。圣旨展开,开篇依旧是惯例的褒奖之词,肯定凌初瑶“劝农有功,献器利民”,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跪接圣旨的凌初瑶,乃至旁听的冷烨尘,都心中一凛。
“……朕观新式农具、纺车之利,确可省民力而增物产,裨益国用。为励天下巧思,兴利除弊,特敕工部:即刻拟订《新式利民器械核准与专利暂行条例》,详定新器呈报、验核、准用之规程。凡经核准之新器,其首创者,准予一定年限之‘专利’,或自产自营,或授权他人制造、使用,并收取合理酬资,以资嘉奖,并防奸猾之徒盗仿牟利,挫伤良匠苦心……”
“专利”!
这两个字,在圣旨的庄重措辞中,显得如此突兀而又石破天惊。虽然加上了“暂行条例”、“一定年限”等限制,且将其严格限定在“利民器械”范畴,但这无疑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次以国家律令的形式,试图对“技术发明”给予某种程度的独占性保护与利益回报。
程公公宣读完,将圣旨交到凌初瑶手中,低声笑道:“恭人,陛下用心良苦啊。此例一开,您与墨大家的心血,便有了朝廷法度的护持。工部刘尚书那头,陛下也已召见叮嘱,让尽快拟出细则。”
凌初瑶郑重谢恩。送走程公公后,她与冷烨尘回到书房,又将圣旨细细读了一遍。
“专利……”冷烨尘沉吟道,“陛下这是既给了你实利,也给了那些反对者一个台阶。以‘朝廷定例’之名行保护之实,比单纯庇护你个人,更站得住脚。只是,这‘条例’具体如何定,年限几何,授权如何规范,‘合理酬资’又作何解,里面大有文章。”
凌初瑶点头:“工部拟订细则,必是各方角力之地。守旧派定会极力压缩年限、限制范围、提高核准门槛。刘尚书虽有支持之意,但也需平衡各方。”
“你可有想法?”冷烨尘问。
“有。”凌初瑶铺开纸笔,“我要赶在工部内部争论定案之前,写一份详细的‘陈情兼建言’,通过‘直奏’渠道递上去。不提过分要求,只从‘如何真正鼓励创新、防止纠纷、利国利民’的角度,提出具体建议。比如,专利年限,太长易成垄断,太短不足激励,五年或七年或许适中;核准标准,当重实效、轻出身;授权纠纷的仲裁机制;还有,专利持有者应尽的义务,比如必须在一定期限内推广实施,不得囤积居奇等等。”
她边说边写,思路清晰。这不是为了争夺私利,而是要为这个初生的制度,奠定一个相对公平、可持续的框架。她知道,自己这份建议未必能被全盘采纳,但至少能提供一个务实派的视角,影响最终成文的条例。
果然,圣旨下达工部后,立时引发了不小的波澜。工部尚书梁敬远将拟定条例的差事交给了营缮清吏司主事刘文远及几位精于律例、工学的员外郎。公事房里,争论从第一天起就未停歇。
“专利?简直是闻所未闻!技艺流传,造福世人,岂可据为私有?此例一开,工匠人人藏私,技艺何以进步?”一位出身清流、惯于引经据典的员外郎激烈反对。
“不然。若无保护,良工呕心沥血之作,顷刻被人仿去,谁还愿费心钻研?陛下明见万里,正是要鼓励此等‘匠心’。”另一位更务实的官员反驳。
“那这‘年限’定多久?三年?五年?十年?过长则与民争利,过短则形同虚设!”
“还有这‘核准’标准,谁来定?工部?户部?还是需地方官出具保结?若层层设卡,反倒阻碍良器。”
“授权收取酬资,又该如何定?按件抽成?还是一次买断?若有纠纷,是报官还是由工部裁决?”
刘文远听得头疼,案头堆满了各方递交的条陈、前朝零星的类似记载(多与军械保密相关)、还有凌初瑶通过梁尚书转来那份详尽的建言。他揉着额角,对下属叹道:“此事无前例可循,却牵涉甚广。既要贯彻陛下鼓励创新之意,又要防微杜渐,避免弊端。难啊!”
他尤其仔细看了凌初瑶的那份建言,其中关于“年限适中”、“核准重实”、“权责对等”的提法,颇合他心意。但其中“建议设立简易仲裁流程,避免寻常纠纷皆诉诸公堂”一条,却触及了司法权责,需与刑部、大理寺协商,非工部能独断。
就在工部为条例细节争论不休时,靖边男爵府内,气氛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与隐隐的振奋。
墨渠拿着抄录的圣旨内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那句“准予一定年限之‘专利’”,手指微微颤抖。他一生醉心机巧,却因“奇技淫巧”之名备受轻视,流落市井。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心血之作,能得到朝廷明旨的承认与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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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朝廷这是认了咱们的手艺啊!”他对着几位核心学徒,眼圈有些发红,“往后,咱们好好琢磨出的东西,只要真的有用,就能有个说法,不至于轻易被人偷了去,还反咬一口!”
学徒们也个个激动。他们跟随墨渠,固然是因兴趣和生计,但也常因“匠户”身份感到低人一等。如今这“专利”二字,虽不能立刻改变他们的出身,却给了他们手艺一份前所未有的、来自最高层的尊重。
大丫则是从账房周伯那里,听到了更实际的展望。周伯戴着眼镜,将算盘拨得噼啪响,脸上笑纹都深了几道:“夫人,墨先生,这‘专利’一旦定例,咱们‘八骏纺车’的授权,可就名正言顺了!以往与‘裕丰’的契约,虽有约束,终究是私契。往后,有了朝廷条例撑腰,谁再想私下仿造、违约,咱们追究起来,腰杆更硬!而且,这消息传出去,那些观望的织坊,怕是要挤破头来求授权!咱们这‘产出分成’的财路,才算真正稳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不光是纺车。夫人您想,以后咱们再琢磨出什么好东西,只要依例申请了这‘专利’,那就是妥妥的独门生意,旁人眼红也没用!这可是能传家的基业!”
凌初瑶听着他们的议论,心中亦是感慨。她最初拿出那些“奇技”,只是想改善生活,帮助身边人。后来一步步走下来,有了责任,有了抱负,也有了敌人。这“专利”制度的雏形,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陛下在复杂的朝局中,为她、也为未来更多可能的“创新者”,开辟出的一块小小但坚实的立足之地,是在用成文的规矩,来对抗那些无形的偏见与打压。
它不完美,前路必然还有更多博弈和修正,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她走到窗边,望向工部衙门的方向。那里,一场关于“创新”与“利益”、“保护”与“分享”的规则制定,正在唇枪舌剑中进行。
而她,作为这制度催生的第一人,已然身处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