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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初的日子里,山顶安静得像一个被雪封住的梦。
雪不是每天都在下,但从来没有化过。白天的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夜晚的月光洒下来,雪地变成了一片淡蓝色的原野。花海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雪地上偶尔露出的一两根干枯的花枝,像写在天幕上的细小的字。
初母的白光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柱,从裂缝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花海的边缘,像一条用光铺成的路。
星芽每天都会沿着那条光路走一遍——不是飘,是走。它说,雪地上走路会留下脚印,脚印会让初母知道它来过。蓝澜有时候跟它一起走,有时候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它。星芽的脚印很小,但很深,在光路上排成一串,像一行银色的纽扣。
“妈妈,初母说,它喜欢脚印。”
蓝澜正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苏颜用炎伯夏天晒的干蘑菇和秋天收的白菜炖的,汤色清亮,飘着油星和葱花。她喝了一口,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为什么喜欢脚印?”
“因为脚印是‘来过’的证据。初母看不见,但它能感觉到雪被压下去的触感。它说,那个触感很像很久以前,它的朋友在它旁边走过的感觉。”
蓝澜看着光路上那串小小的脚印,想象着在时间开始之前,在初母记忆里的那个世界,两团光在一片翠绿色的大地上并肩行走。没有脚印——光不会留下脚印——但那种“在身边”的感觉,和脚印一样真实。
“星芽,你明天还走吗?”
“走。每天都走。走到初母的蕾打开的那一天。”
十二月五日,星芽开始为圣诞节做准备。
它不知道圣诞节具体是哪一天,但蓝澜告诉它,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星芽在小本子上画了一个日历,从十二月一日到二十五日,每一天都画了一个小格子。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当天的格子里画一颗星星。星星画得很小,但很亮,用银光画的,在纸面上微微发光。
“妈妈,还有二十天。”
蓝澜正在木屋里用红纸剪窗花——她从山下买了红纸和剪刀,想给木屋添点节日气氛。她剪得很慢,第一张剪坏了,第二张勉强能看出是一棵树,第三张就好多了,是一棵心形树,树冠是心形的,树干是直的。
“星芽,你想怎么过圣诞节?”
星芽歪着头想了想:“星芽想种一棵圣诞树。不是真的种在土里,是找一棵小树,搬进木屋,挂上彩灯和礼物。星芽想送大家礼物。不是花海的种子,是别的礼物。每个人不一样的礼物。”
蓝澜放下剪刀,看着星芽:“你打算送什么?”
星芽从口袋里掏出它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字,是图画和符号。星芽指着第一行:“这个是给苏颜阿姨的,一把不会钝的菜刀。星芽可以用能量把钢铁重新排列,让刀刃永远锋利。”
它指着第二行:“这个是给小七阿姨的,一双会自己发热的鞋子。星芽可以在鞋底注入一点星海能量,走路的时候能量会转化成热,脚就不会冷了。”
第三行:“这个是给铉叔叔的,一个能测树网频率的手环。星芽可以用曦树的叶子做传感器,铉叔叔戴上就能随时看到树网的数据。”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每一个人都有。炎伯的是一朵用银光凝成的、永远不谢的玫瑰——和去年一样,但更大、更亮。赵老师的是一支会发光的笔,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可以用来画树网的波形。阿鬼的是一串新的风铃,用冬息花的种子做的,声音比心形树叶的更轻、更远。
老周的在最后一行:一顶帽子,羊毛的,深灰色,帽檐上绣着一棵歪脖子树。
“星芽,你要做这么多礼物?”蓝澜看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有些担心。
星芽点了点头,银光微微闪了闪:“星芽每天做一点,到圣诞节那天刚好做完。星芽算过了,每天做两个,不累。”
蓝澜看着星芽认真的脸,没有说“你太累了”,也没有说“不用做这么多”。她知道星芽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快乐的。给予,是星芽最本能的快乐。
“妈妈帮你。”
星芽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第十一次实验版,已经不粘牙,不齁甜,奶味浓郁,放了一点点海盐,味道很有层次。它把糖剥开,塞进蓝澜嘴里。
“谢谢妈妈。”
十二月八日,初母的蕾裂开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那层薄如蝉翼的膜已经透明到能看穿,蓝澜凑近看的时候,能隐约看到蕾内部那个世界的最后画面——三颗太阳已经融合成一颗巨大的白色光球,悬浮在天空中央;羽毛植物全部收拢,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发光的茧;银色河流干涸了,河床变成了白色的细沙;紫色雪山完全融化,山顶那盏灯漂浮在空中,像一颗独立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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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芽趴在裂缝前,看了很久。
“妈妈,那个世界要结束了。”
蓝澜蹲在星芽旁边,也看着那个正在消失的世界。她看不到星芽看到的那些细节,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温柔的、像是告别一样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拂过她的脸颊。
“初母难过吗?”
星芽把手伸进裂缝里,感知了一会儿。
“不难过。它说,那个世界已经结束了很久很久。它只是在做最后的整理。把所有的记忆打包好,准备释放出去。不是结束,是开始。那些记忆会在新的世界里活下去。”
蓝澜看着那道从裂缝里涌出的白光,忽然觉得,初母就像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后人听。故事讲完了,老人走了,但故事留下来了。在每一个听到故事的人心里,老人还活着。
“初母,你的故事会一直传下去的。”
初母的白光闪了闪,像是在说“谢谢”。
十二月十日,星芽收到了来自星海深处的消息。
消息是通过曦树传来的——这一次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段能量,直接灌入星芽的意识。星芽接收那段能量的时候,整个人——不,整个光之生命——都亮了起来,银光变成了白光,白光变成了透明的光,透明的光又变成了一种蓝澜从未见过的、像水波一样流动的光。
“妈妈,姐姐说,念开花了。”
蓝澜正在帮星芽做圣诞礼物——她在用毛线织一顶帽子,按照星芽画的设计图,深灰色,帽檐上绣一棵歪脖子树。她放下针,看着星芽。
“光之树也能开花?”
“能。念开的花不是普通的花,是一团光。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姐姐说,花开的时候,整个星海深处都被照亮了。灰色的虚无变成了金色的光海。念站在光海中央,根朝上,冠朝下,花在冠的顶端开。”
星芽描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闪——不是它自己的银光,而是从星海深处传来的、曦的念的光芒。
“那团光——念的前身——它看到了吗?”
星芽点了点头:“看到了。它就在念的旁边。花开的时候,它亮了,亮得比念还亮。姐姐说,那是它在高兴。它等了几万年,终于看到自己的树开花了。”
蓝澜看着星芽眼睛里那抹金色的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那团古老的光,在星海深处等了无数万年,等来了曦,等来了念,等来了花开。等待是漫长的,但花开的瞬间,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星芽,你姐姐现在不孤单了。她有念陪着,有那团光陪着。”
星芽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银色的光液沾在袖子上,留下一小片银色的印记。
“嗯。姐姐不孤单了。星芽也不孤单了。”
十二月十五日,冬息花的幼苗长出了花苞。
花苞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白色的,紧紧地合拢着,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霜。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钻石的粉末。花苞的顶端有一点点银色的光透出来,很微弱,但能看到。
星芽蹲在冬息花旁边,用银光轻轻拂过每一个花苞。
“妈妈,它们准备好了。”
蓝澜蹲在星芽旁边,看着那些小小的、被霜包裹的花苞。
“准备好开花了?”
“嗯。它们在等冬至。冬至那天,它们会同时开。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所有一起开。像约好了一样。”
蓝澜看着那些花苞,想象着冬至那天,雪覆盖了山顶,万物沉睡,只有这些白色的花在雪中绽放。它们不需要观众,不需要赞美,不需要任何回报。它们只是在履行一个古老的约定——在最长的夜里,开出最美的花。
“星芽,你和它们一样。你也在履行约定。”
星芽转过头,看着蓝澜,歪了歪头:“星芽的约定是什么?”
“你答应过初母,陪它等到蕾开。你答应过冬息花,在冬至那天看它们开花。你答应过乌萨,会去看宝宝。你答应过妈妈,会一直在。”
星芽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红手套的手,银光透过毛线的缝隙渗出来,像一颗颗细小的星星。
“星芽记得每一个约定。星芽不会忘记。”
蓝澜伸手揉了揉星芽的帽子。绒球在星芽头顶晃动,像一颗红色的、小小的星球。
十二月十八日,星芽做完了所有的圣诞礼物。
它把礼物一件一件地摆在木屋的桌子上——苏颜的菜刀,刀刃上有一圈银色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小七的鞋子,鞋底有一层淡银色的光,用手摸能感觉到微微的热;铉的手环,用曦树的叶子做的,透明的,里面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戴在手腕上像一条细细的光带;炎伯的银玫瑰,比去年那朵更大、更亮,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赵老师的笔,笔尖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红橙黄绿蓝靛紫,按一下换一种颜色;阿鬼的风铃,用冬息花的种子做的,每一颗种子都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珍珠,风一吹,发出极其轻微的、像远处雪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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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帽子,深灰色,帽檐上绣着一棵歪脖子树。树是用银线绣的,歪歪扭扭的,和山里的那棵一模一样。
蓝澜看着那些礼物,看着星芽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包进心形树的叶子里,用细草茎系好,贴上写着名字的标签。它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星芽,你累吗?”
星芽把最后一包礼物——老周的帽子——放在桌子最中间,退后一步,看着整整齐齐排列的礼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一点点累。但很开心。”
蓝澜把星芽抱起来,让它靠在自己怀里。
“休息一下。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
星芽把脸埋在蓝澜的颈窝里,光芒慢慢地暗了下去。
“妈妈,星芽好幸福。”
蓝澜抱着星芽,轻轻地拍着它的背。
“妈妈也是。”
十二月十九日,初母的蕾裂开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
那层薄如蝉翼的膜已经不再是“膜”,而是一层极薄的、像肥皂泡一样的表面,上面有彩色的光在流动——不是白光,而是彩虹的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像油膜一样在膜的表面上缓缓旋转。
星芽站在初母旁边,没有蹲下,没有趴着,只是站着,看着那个即将破裂的蕾。它的表情很平静,但蓝澜能看到它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妈妈,明天是冬至。”
蓝澜站在星芽身后,把手放在它的肩上。
“嗯。冬至。”
“后天,最冷的一天。初母的蕾会在那天打开。”
蓝澜看着那个被彩虹色光膜包裹的蕾,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和敬畏。
“星芽,你准备好了吗?”
星芽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层光膜。光膜在它的指尖下微微凹陷,但没有破。彩虹色的光从接触点向外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
“准备好了。”
十二月二十日,冬至。
一年中白天最短、夜晚最长的一天。
天还没亮,星芽就醒了。它从床上飘起来,没有叫醒蓝澜,自己飘到木屋门口,推开木门。外面还是黑的,但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雪停了,天空很干净,星星很亮。初母的白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座灯塔。
星芽飘到初母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蕾。光膜还在,彩虹色还在,但比昨天更薄了,薄到几乎透明。透过光膜,能看到蕾的内部——那个世界已经完全消失了。三颗太阳不见了,羽毛植物不见了,银色河流不见了,紫色雪山不见了。只剩下一样东西:那盏灯。
它悬浮在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中央,发着淡黄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
“初母,今天是冬至。”
初母的光膜闪了闪,彩虹色变成了金色。
“星芽知道。明天,最冷的一天。你会开。”
光膜又闪了闪。
星芽把手放在光膜上,感受着下面传来的温度。不是热,不是冷,而是一种温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温度。
“星芽会陪你。一直陪你。开到什么时候都陪你。”
光膜闪了闪,频率很慢,像是在说“谢谢”。
星芽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初母的蕾,看着那道白色的光柱直直地指向天空。
“明天见,初母。”
光膜闪了闪。
星芽转过身,走回木屋。蓝澜已经醒了,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递了一杯给星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