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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的船坞区，以往只是修补渔船的所在，如今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文贵亲临督造，王良拿着预算图表紧随其后。得益于市舶司充沛的现金流和文贵以“保障海防”名义从地方调集的匠役物料，新船的建造进度远超预期。
“部堂请看，”负责督造的原漕运系老工匠指着船台上初具雏形的船体，“此船参照广船与部分佛郎机商船之长，船身较福船更为狭长，吃水浅，转向灵便，更利近海追逐。两侧预留炮位，可安置‘迅雷铳’八门，船首亦可加设一门稍大的火炮。”
文贵仔细审视着龙骨与肋材的接合，问道：“工期还需多久？”
“若木料、铁件供应不断，工匠人手充足，第一艘半月后可下水舾装，后续船只，因工匠熟练，工期可逐次缩短。”
“好！”文贵颔首，“质量第一，宁慢勿滥。此乃我月港未来巡海之根基，不可有丝毫马虎。”他转头对王良道：“王待诏，匠人犒赏、物料款项，务必及时足额发放，若有短缺或克扣，无论涉及何人，立报于我！”
“下官明白，所有收支，皆有明细账册，随时可供部堂核查。”王良自信回应。这套基于数据和流程的管理，已然成为月港高效运转的隐形骨架。
与此同时，那七十二名漕运系骨干，并未直接出现在新建船队中。
文贵将他们打散，一部分混入港口原有的巡海民壮担任教官，以其老练的经验，操练那些新招募的本地水手和部分愿意效力的张琏旧部；另一部分，则被派去协助督造新船，将漕船建造与维护的经验，融入新式战船的打造中。
文贵这是在“润物细无声”地植入自己的核心力量，避免过于扎眼，引发不必要的猜忌。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顾云卿接到了石文义转来的皇帝密谕——“外松内紧，引蛇出洞”。他心领神会，加强了对张琏及其核心头目的监视，同时，也有意“疏忽”了某些环节，比如，看似无意地让张琏得知，文部堂正在秘密打造新船，但数量“似乎”不多，且福建都司允诺的援兵“似乎”迟迟未至。
这若有若无的消息，如同诱饵，果然让蛰伏的张琏心思活络起来。
这一日，张琏主动求见文贵。
“文部堂，”他一脸恳切，“陈国辉那厮，近日愈发猖狂，屡屡袭扰商路，残害百姓。张某既已归顺，食朝廷俸禄，见此情状，实在寝食难安！愿请缨出战，率旧部为先锋，痛击此獠，以报部堂恩德，亦安东南海疆！”
文贵端坐堂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张琏。他岂不知张琏心思？无非是想借此机会，重新掌握武装，甚至可能在战场上保存实力，左右逢源。
“张协守忠勇可嘉，本部堂心领了。”文贵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剿匪大事，需统筹谋划，不可轻动。陈国辉盘踞蛇蟠岛多年，根深蒂固，地形险恶，强攻恐中其埋伏。此事，容后再议。”
他拒绝了张琏，但并未把话说死。他要吊着张琏，既要利用其熟悉敌情的价值，又要将其牢牢控在掌心，不给他任何坐大的机会。
张琏碰了个软钉子，面上恭敬退下，心中却愈发焦躁。
文贵的谨慎与强大控制力，让他感到棘手。而顾云卿那边“泄露”的消息，又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一种急于破局、不甘久居人下的躁动，在他心中蔓延。
数日后，一个深夜。一条黑影悄悄潜出张琏宅邸的后门，试图将一封密信送往城外。然而，他刚转入一条暗巷，便被几名如鬼魅般出现的锦衣卫力士捂住口鼻，无声无息地放倒。密信被搜出，迅速送到了顾云卿手中。
信是写给陈国辉麾下一个小头目的，内容隐晦，但大意是询问陈国辉近况，并暗示若朝廷“逼迫过甚”，或可“另寻出路”，希望能“重修旧好”。
顾云卿看着这封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只是命人将送信者秘密关押，并仿照其笔迹，另写了一封内容无关痛痒、只是问候平安的信，派人按原路径送了出去。
“蛇，已经探出头了。”顾云卿在发给皇帝的密报中写道，“张琲确有反复之意，已尝试与陈国辉联络。臣已处置，暂未打草惊蛇。是否收网，请陛下圣裁。”
紫禁城中，梁正看着顾云卿的密报，以及随附的那封仿造信副本，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果然按捺不住了。’他心中毫无意外，‘也好，让他去和陈国辉勾连吧。这潭水，越浑越好。’ 他提起朱笔，在顾云卿的密报上批阅道：“知晓。暂且纵之，详查其联络网络与具体图谋。待其迹彰，方可名正言顺，一网成擒。文贵处，不必通报。”
他放下笔，目光幽深。张琏的异动，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他某种程度上默许和引导的结果。他要的，就是一个能彻底解决张琏这个隐患的、无可指摘的理由。而现在，这个理由正在慢慢浮现。
文贵在明处铸剑，顾云卿在暗处布网，张琏在蠢蠢欲动中一步步走向深渊，而陈国辉，则是那个即将被用来祭旗的目标。
梁正走到殿外，仰望星空。东南的棋局，正按照他的意志，一步步走向高潮。他期待着，当文贵的新刃磨利，当顾云卿的罗网收紧，当所有的明礁暗流都暴露在他眼前时，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朕，等着你们。”他轻声自语，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如同命运的帷幕，正在缓缓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