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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那天，雷震喝了点酒。
阿月从来没见雷震喝过酒。平时雷震不喝酒，说喝酒误事，说喝酒耽误干活，说喝酒对身体不好。但今天他喝了，而且喝了不少。一碗，两碗，三碗。阿月蹲在旁边，看着他喝。雷震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但手还是很稳，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不紧不慢。阿月不知道他喝了多少碗，数到第五碗的时候，雷震停下来，把碗放下，从腰间拔出那把黑刀，放在膝上，摸着。
阿月见过这把刀。黑黑的，没有光泽，刀身很宽，像一块铁板。刀身上有一道一道的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雷震的手指顺着那些纹路慢慢地走，从刀尖走到刀柄，从刀柄走到刀尖，走了一遍又一遍。阿月蹲在旁边，看着他摸，看了很久，忍不住问：“雷大哥，你这刀杀过人吗？”
雷震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阿月又问：“杀过几个？”
雷震把刀插回腰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还是没回答。
星漪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也没说话。秦老大夫在屋里看书，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宋峰在院子里练刀，刀光一闪一闪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阿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雷震喝完那碗酒，又倒了一碗。他端着酒碗，看着远处。远处是墙，墙那边是李老实家的院子，桂花树还没开，绿绿的，静静的。他看了很久。阿月蹲在旁边，也看着远处，什么也没看到。
“阿月。”雷震忽然开口。阿月转过头，看着他。“嗯？”雷震又喝了一口酒，把酒碗放在地上，摸着腰间那把黑刀。“以前，我有过一个兄弟。”阿月愣了一下。“兄弟？”“嗯。”雷震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摸着。刀身上的纹一圈一圈的，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纹路慢慢地走。“他和我一起闯江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架。他用的刀和我这把一样，黑黑的，宽宽的，我们找同一个铁匠打的。铁匠说，这刀太重了，一般人用不了。他说，我是一般人吗？铁匠笑了，说，你不是。他也笑了。他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铁匠铺都在震。”
阿月看着雷震。雷震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后来呢？”阿月问。
雷震沉默了很久。“后来他死了。”阿月愣住了。“怎么死的？”雷震没有回答。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的纹。那些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被人杀的。”阿月的心跳了一下。“谁杀的？”雷震又沉默了很久。阿月蹲在那里，等着。风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树的叶子香，还没开花，但叶子也有香味。
“报仇了吗？”阿月问。雷震点点头。“报了。”阿月没有再问。他蹲在那里，看着雷震摸着那把刀。雷震的手指顺着刀身上的纹路慢慢地走，一圈一圈，从刀尖到刀柄，从刀柄到刀尖。阿月忽然想，那个兄弟的刀呢？也在这里吗？还是丢了？他不敢问。
雷震把刀插回腰间，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厨房里去了。阿月蹲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雷震的背影还是那样，宽宽的，壮壮的，但阿月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把木头刀——刻给雷震的那把，黑黑的，宽宽的，刀身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他刻了好久，刻坏了三块木头，第四块才刻成。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边，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雷大哥说他以前有个兄弟，死了，被人杀的。他报仇了。他有一把刀，和他兄弟一样的。他摸了一晚上。刻了一把，刻坏了三块木头才刻成。你那里，也有兄弟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轻拂。雷大哥的兄弟不在了，但他的刀还在，雷大哥还在。阿月知道，雷大哥一直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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