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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意识深处，周围的环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黑暗虚空。然后，一点微光出现——那是一滴虚拟的金属液滴，悬浮在虚空中。林长青“感受”着它内部原子间的相互作用力，感受着表面张力的微妙平衡，感受着哪怕最微小的温度梯度引起的内部对流……
接着，他“注入”一个变量：一股模拟的、来自焊接激光的热量。
在正常重力下，热量会引起对流，热金属上升，冷金属下沉，从而均匀散热。但在这个虚拟的微重力环境中，对流几乎不存在。热量像被困在琥珀里，只能通过缓慢的传导扩散。液滴内部开始出现剧烈的温度梯度——被激光照射的部分迅速达到沸点，而仅几毫米外的区域还是固态。
液滴爆炸了。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从内部发生的、缓慢的分崩离析。
林长青“看”到了原因：温度梯度引发的应力超过了材料的强度极限。他还“看”到了解决方案——如果用脉冲式的加热，而不是持续照射；如果在加热的同时施加一个微弱的高频振动，人为制造“人工对流”……
他退出推演状态，睁开眼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太阳穴微微发胀。这种在意识中进行物理模拟的消耗，远比观察现实现象要大得多。
但他已经有了第一组数据。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推演得到的参数输入到“星瞳”的模拟系统中。屏幕上的流体模拟重新开始，这一次，加入了高频振动场。
结果令人震撼：在特定频率和振幅的振动下，原本会爆炸的液滴稳定地完成了焊接过程，内部结构均匀致密。
林长青继续推演。
这一次是金属粉末的3D打印。在微重力下，粉末不会像地球上那样自然堆积，而是会漂浮、团聚，形成不均匀的铺层。他“看”到了静电场控制的可能性——用精确的电场将粉末“约束”在指定位置，一层层铺平，再用激光烧结。
还有材料冷却问题。在太空的真空中，热量只能通过辐射散发，速度极慢。他“看”到了一种基于相变材料的新型散热结构，在材料内部封装微小的相变胶囊，吸收热量后发生相变，再通过机械装置将热量导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清晨到正午，再到黄昏。苏雨晴中间进来过两次，第一次送来了午餐，第二次送来晚餐，但看到林长青完全沉浸在那半闭着眼睛、手指偶尔在空气中比划的状态中，她没有打扰，只是轻轻放下食物就离开了。
晚上九点，林长青终于从工作台前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明锐利。
屏幕上已经积累了数百页的笔记、草图、公式和参数。这些都是天眼通推演得到的关键技术要点，虽然不是完整的设计方案，但指明了解决轨道制造核心难题的方向。
他保存好所有数据，起身走到客厅。苏雨晴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报告，见他出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
“有进展了？”她问。
林长青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基础原理基本摸清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微重力制造的关键，不是去对抗那个环境，而是去利用它。利用微重力下没有对流的特点，我们可以实现地球上做不到的超纯材料制备；利用表面张力主导的现象，我们可以实现精密的自组装……”
他顿了顿，看着苏雨晴：“但这些都需要全新的设备、全新的工艺、甚至全新的材料科学体系。我们需要建立专门的研发中心，需要至少五百人的核心团队，需要……”他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两百亿的初期投入。”
苏雨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平板电脑，调出财务部门的预测模型。
“‘青云’火箭成功后，公司股价在过去三天上涨了37%，市值增加了四千亿。融资不是问题。”她说，“团队的话，可以从现有的航天部门抽调骨干，再面向全球招募顶尖的微重力科学专家。设备……可能需要新建专门的实验室。”
“不。”林长青摇头，“最好的微重力实验室，就在太空里。”
苏雨晴抬起头。
“我们需要先发射一个小型的、实验性的轨道制造模块。”林长青说，“就把它作为‘昆仑’船坞的‘种子’。在那个真正的微重力环境里，验证这些理论，优化工艺，然后……”他做了个放大的手势，“以那个模块为基础，在轨道上直接扩建出完整的船坞。”
苏雨晴思考了几秒，然后笑了：“所以你其实已经想好了完整的路线图，是吗？”
“只是草图。”林长青也笑了笑，“但‘天宫工坊’计划，从今天起，正式升级为‘昆仑’轨道船坞计划。”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而在这片灯海之上，是看不见的、深邃的星空。
在那片星空中，一个名为“昆仑”的钢铁岛屿，在图纸和构想中，已经初具雏形。
它将是人类在太空中建造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厂，第一个能够自我复制、自我扩展的太空设施，第一个……通往星海的港口。
“明天召开项目启动会。”林长青说，“我们要在一年内，把那个‘种子’模块送上去。”
苏雨晴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立。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但包含了所有的支持和承诺。
窗外，一颗人造卫星缓缓划过夜空，像一粒微小的、移动的星星。而在不久的将来，在那片同样的夜空中，将有一个比这颗卫星大千万倍的构造体，在那里生根、成长，成为人类走向深空的跳板。
星空从此不再遥远。
因为人类学会了在星空中建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