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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阳城下，尸横遍野，残破的北军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诉说着慕容克野心的彻底破产。当林默与赵贲率领得胜之师，押解着无数俘虏、缴获着堆积如山的军械辎重，凯旋入城时，整个历阳城沸腾了！劫后余生的军民涌上街头，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欢呼声、哭泣声、赞誉声汇成一片，林默的名字被无数次狂热地呼喊，其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建康，整个南朝为之震动、狂喜！朝堂之上，原本那些对林默的非议与弹劾，在这一场实打实的、挽救了国家命运的赫赫战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瞬间烟消云散。景和帝欣喜若狂，不顾礼仪地在金殿上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即下旨，擢升林默为太子太傅（虽太子已形同虚设，但此为极高的荣誉加衔），晋爵国公，赏赐金银田宅无数，其麾下将士亦各有封赏。甚至连一直态度暧昧的太后，也难得地颁下懿旨，褒奖林默“忠勇无双，国之干城”。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看似花团锦簇的盛景之下，一股冰冷刺骨的暗流，却在权力的最核心处悄然涌动。
首辅值房内，烛火摇曳。谢琰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关于历阳大捷的详细战报和封赏草案，但他并未观看，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难明。
林默的功劳太大了！大到已经超出了为人臣子的界限。焚龙炮、守孤城、破铁骑、败慕容……这一连串的功绩，任何一件都足以名垂青史，如今却尽数加于一人之身。其在军中的威望，如今已如日中天，江北诸将，乃至京畿禁军，提及林国公，无不敬仰有加。在民间的声望，更是被渲染得如同神只。更可怕的是，他手中还掌握着格物院这等能够不断产出“奇迹”的利器，以及那只只听命于他个人的、神秘而高效的“暗影卫”……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谢琰的心。他扶持林默，本意是培养一把锋利的刀，用来清除政敌、巩固权力、抵御外侮。然而现在，这把刀已经锋利到了让他这个持刀人都感到心悸、甚至可能反伤其身的程度。
帝王心术，最忌权臣。即便谢琰自己就是最大的权臣，他也绝不允许出现第二个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林默的忠诚，在绝对的实力和声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可靠。
“首辅大人，”一名心腹幕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林国公凯旋的队伍，已至京郊百里，不日即将还朝。届时，朝野瞩目，万民景从，其声势……恐一时无两啊。”
谢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啊，声势无两……是时候，该给这沸腾的势头，降降温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传我意思，林国公劳苦功高，凯旋之日，陛下当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以彰其功。”
幕僚一愣，出城十里相迎？这可是极高的礼遇，通常只有犒劳得胜大军统帅或是迎接极其尊贵的藩王时才用。首辅这是……
谢琰没有解释，继续道：“另外，林国公新晋国公，府邸规制也当相应提升。将城西那处前朝亲王的废园划拨给他，着内府司加紧修缮，务必要……符合国公的身份。”
幕僚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处亲王废园占地极广，修缮起来耗费巨大，而且位置相对偏僻……这看似恩宠，实则……
“还有，”谢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格物院此次于国有功，当予褒奖。然其毕竟非朝廷常设机构，人员混杂，所研之物又多有险僻……着吏部、工部共同议定一个章程，日后格物院一应人员录用、钱粮支取、研造事项，皆需报备审核，以防……疏漏。”
一道道看似褒奖、实则暗藏机锋的指令，从首辅值房悄然发出。提升迎接规格，是将林默架在火上烤，引得更多人嫉妒；赏赐奢华府邸，是暗示其应安享富贵，莫要再过多插手实务；而对格物院加强监管，则是直接扼住林默未来发展的命脉！
数日后，建康城外，旌旗招展，冠盖云集。景和帝果然依谢琰所奏，率领满朝文武，出城十里，迎接凯旋的林默。场面极其隆重盛大，百姓夹道欢呼，声震四野。
林默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于御驾前下马参拜。景和帝亲自上前搀扶，言语间极尽褒奖，并将太子太傅的金印紫绶、国公的丹书铁券当场赐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莫过于此。
然而，在无数羡慕、敬佩、乃至嫉妒的目光中，林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琰那看似欣慰笑容下，一闪而过的深沉与审视。他也接到了关于府邸和格物院的新规。
“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林默恭敬叩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疲惫，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他明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慕容克这个最大的外患暂时解除，他这把曾经无比锋利的“刀”，在谢琰眼中，已然从助力变成了最大的威胁。
隆重的迎接仪式结束后，林默回到了被赏赐的、正在加紧修缮的奢华国公府。府邸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极尽雕琢，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属于他的气息。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堂中，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御赐之物，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侯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先生，首辅那边……动作频频。我们的人发现，最近有不少生面孔在暗中调查格物院的账目和人员往来，甚至……似乎在打听‘暗影卫’的事情。”
林默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这位首辅大人，是容不下身边有一棵比他更高的树了。”
“那我们……”
“按兵不动。”林默淡淡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格物院的研究不能停，但要更加隐秘。‘暗影卫’化整为零，暂时潜伏。至于朝堂……”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谢琰想玩鸟尽弓藏的把戏，也得问问我这把‘弓’，愿不愿意被他藏起来！”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但他林默，并非那些可以随意揉捏的忠臣良将。他从微末中崛起，凭借的不仅仅是运气和权谋，更是手中掌握的、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与力量。
谢琰想卸磨杀驴？那也要看看，这头“驴”的蹄子，是不是足够坚硬，甚至……能不能反过来踹死想杀它的人！
夜色渐深，新建的国公府内灯火通明，却难掩其深处的冷清与肃杀。林默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知道，与慕容克的战争结束了，但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一次，他的对手，变成了曾经提携他、如今却忌惮他的……当朝首辅。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