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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外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几乎窒息。坊间污蔑林默为北朝细作的谣言，在侯三动用舆论力量反制，并“恰好”揭露了几名散播谣言者与清流官员府上的关联后，势头虽被遏制，但阴毒的种子已然播下，在暗处悄然滋生。工部内部那几个跳梁小丑，也被林默以雷霆手段，凭借确凿的贪墨证据一举清除，暂时震慑住了宵小，但反对者的怨恨却更深了。
然而，林默已无暇过多理会这些龌龊。他全部的心神，都系于北方那莽莽的阴山，系于石虎那支九死一生的侦查小队。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天，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朝堂之上，关于边境防务、关于军械改良的争论依旧不休，林默每次出席，都能感受到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汹涌的敌意。谢琰对他的态度也愈发疏离，许多原本需要与他商议的军政要务，也开始绕过工部，直接由枢密院或谢琰的亲信处理。
林默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他更加专注于格物院的“反制”研究，亲自督促进度，甚至与学员们一同演算数据，调试器械。一种基于杠杆和扭力原理、发射特制燃油陶罐的“猛火油柜”初步成型；针对可能出现的爆炸性武器，加厚、带夹层、内衬湿沙的移动盾车也在加紧打造；就连利用风筝携带“震天雷”进行空中投掷的异想天开之举，也有人在林默的默许下进行着危险的试验。
他知道，这些准备或许粗糙，或许在面对真正的“天火”时不堪一击，但这是他在绝境中，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所能做出的、最积极的应对。他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石虎的侦查，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就在景和二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覆盖建康城头时，静思堂那扇专用于接收最紧急密报的小窗，终于被叩响了。声音微弱而急促，带着一种穿越千山万水的疲惫与惊险。
是石虎！他们回来了！
林默猛地从案牍中抬起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快步走到窗边，亲自打开暗格。一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影卫”成员，浑身覆盖着冰雪与干涸的血迹，踉跄着跌了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支密封的铜管。
“先……先生……石统领……让我们……先回来……”那队员气息微弱，说完便昏死过去。
林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立刻命人将其抬下去救治。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那支仿佛重逾千钧的铜管。
里面是石虎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危险和紧迫的情况下书写：
“先生钧鉴：卑职等已深入阴山，确于黑风谷发现北虏秘密基地，守卫极严，疑为‘天火’工坊。慕容克……确未死！卑职曾远远瞥见其身影！其麾下聚集西域胡人，于谷中炼制一种黑色黏稠之物，气味刺鼻，遇火则猛烈燃烧爆炸，威力骇人，确系‘天火’无疑！卑职等冒险窃得少许样本及部分图纸，然行踪暴露，激战中折损大半弟兄，卑职亦负伤，现藏身谷外雪林，北虏搜捕甚急，恐难久持……样本与图纸由另一队兄弟携带，分路返回，望先生早做定夺……石虎绝笔。”
信笺从林默指间滑落，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
证实了！一切都证实了！慕容克未死！“天火”真的存在！而且，石虎他们拿到了样本和图纸！
狂喜与巨大的悲痛瞬间交织着冲击他的心神。喜的是终于抓住了敌人的尾巴，拿到了关键证据；悲的是石虎生死未卜，那些随他潜入龙潭虎穴的“暗影卫”精锐，恐怕大多已血染阴山！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样本和图纸更重要！
“侯三！”林默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立刻接应携带样本的弟兄！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证人和东西安全抵达京口格物院！”
“是！”侯三也知事关重大，立刻转身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是林默此生最为煎熬的等待。他动用了所有江北的潜伏力量，全力接应那支携带“天火”样本的小队。北朝显然也意识到了东西的重要性，封锁了边境，大肆搜捕，沿途关卡盘查严密到了极点。
五天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几名伤痕累累、如同野人般的“暗影卫”队员，终于护着一个密封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铁盒和一卷染血的羊皮纸，奇迹般地抵达了京口格物院。
林默亲自在格物院的地下密室内，接见了这些九死一生的勇士。看着他们冻伤溃烂的面容和残缺的肢体，看着那铁盒与羊皮纸，这个早已心硬如铁的权臣，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兄弟们……辛苦了！国家……不会忘记你们！”他声音哽咽，郑重地向这些无名英雄躬身一礼。
没有时间寒暄，林默立刻召集格物院最核心、最可靠的工匠和学员，在地下密室中，对“天火”样本和图纸进行分析。
铁盒打开，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和油脂混合气味弥漫开来。里面是一种黑褐色、黏稠如糖浆的液体，以及一些黑灰色的粉末。而羊皮图纸上，则绘制着一些简陋的罐装、投掷和引燃装置的草图。
经过连夜不眠不休的紧张分析和反复（极其小心）的微型试验，格物院得出了初步结论：这“天火”的核心，是一种经过特殊提炼的、极易燃烧和爆炸的石油衍生物，混合了硫磺、硝石（纯度不高）及其他未知成分。其威力远超目前已知的任何火攻材料，但极不稳定，储存和使用都异常危险。图纸上的装置，则是一些粗糙的投掷和喷射工具，显然北朝也在摸索阶段。
“慕容克……他走在了我们前面……”一位老工匠颤声说道，脸上满是惊惧。
“不！他只是比我们更早拿到了钥匙！”林默眼中却燃烧起熊熊的火焰，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与无穷斗志的光芒，“现在我们也有了钥匙！而且，我们比他更懂得如何打造更坚固、更安全的锁，甚至……打造出更锋利的剑！”
他立刻下令，格物院所有研究力量，全部转向对“天火”的逆向工程和反制措施研发。一方面，分析其成分，尝试仿制甚至改进；另一方面，针对其特性，全力研发专用的防火材料、防爆工事、以及能有效扑灭这种烈火的“特效灭火剂”。
龙渊初试，凶险万分。但林默知道，南朝能否在这即将到来的、超越时代的打击中生存下来，希望就在这间地下密室，就在这群与死神赛跑的格物院成员手中。
他站在密室的通风口处，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仿佛看到了北方阴山深处，慕容克那志在必得的狞笑，也看到了石虎在冰天雪地中浴血挣扎的身影。
“慕容克……你的‘天火’，吓不倒我！”林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场仗，才刚刚开始！我会让你知道，谁才配主宰这片天空下的……烈焰与雷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