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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国的拍板，为陈北玄的技术试验打开了一道缝隙，但同时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带着好奇、怀疑、甚至些许等着看笑话的心态，注视着这个临时划拨出来的“水切割试验区”。李工虽然按照指示带着人配合，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他私下里还是要求老工艺线全力运转，作为“保险”。
陈北玄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时间去计较这些，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将理论转化为现实的艰难过程中。
高压水射流切割的核心在于“超高压”。理论上简单，但实现起来却困难重重。首先需要一台能稳定产生300兆帕以上压力的超高压泵。厂里那台用于炮管自紧的老泵站压力足够，但它是为短时间、大流量增压设计的，无法满足切割所需的持续、稳定压力输出，而且控制精度不够。
“改造它！”陈北玄没有任何犹豫。他带着小张和小李，以及几个对液压系统精通的老师傅，对那台老旧的泵站进行了彻底的“手术”。更换更精密的柱塞和密封件，加装伺服电机和变频器以实现无极调速和压力精确控制，重新设计液压回路，增加蓄能器以平稳压力波动……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风险和未知。好几次，在高压测试中，新更换的密封圈不堪重负崩裂开来，高压液压油如同利箭般喷射而出，险些造成伤人事故。
每当这时，试验区内便是一片压抑的寂静，李工等人会投来更加复杂的目光。但陈北玄脸上看不到丝毫气馁，他只是冷静地指挥人清理现场，分析失败原因，然后继续改进。“失败是成功的阶梯，我们离目标又近了一步。”他这样对有些气馁的小张和小李说。
除了泵站，磨料混合系统、切割头、数控运动平台……每一个子系统都需要从头设计和制造。陈北玄仿佛一个全能的机械大师，绘制出一个个精巧的零件图纸。王师傅带着厂里手艺最好的几个钳工和车工，按照图纸，用那些老旧的机床，硬是靠着经验和手感，将这些零件一点点加工出来。那个关键的金刚石或蓝宝石材质的喷嘴孔径，要求极高，王师傅戴着老花镜，在放大镜下小心翼翼地打磨了整整两天才达到要求。
期间，不乏冷言冷语传来。
“瞎折腾，有这功夫，老办法都能做出好几块板子了。”
“我看就是年轻人想出风头，拿厂里的材料不当回事。”
“等着吧，看他怎么收场。”
陈北玄对此充耳不闻。他吃住在试验区，眼睛熬得通红，身上沾满了油污和水渍。他的专注和投入，逐渐感染了身边核心的几个人。小张和小李自不必说，几乎是带着崇拜在拼命。连最初持保留态度的王师傅，在亲手加工出那些精密的零件后，也开始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搞的东西，或许真的有点门道。
经过近十天的昼夜奋战，一台看起来有些简陋、由各种新旧零件拼凑而成的“土法”高压水射流切割设备，终于组装完成。它像一头怪异的钢铁造物，静静地矗立在试验区，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第一次切割试验，选择了一块较小的陶瓷复合板边角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周卫国也亲自到场，气氛紧张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启动超高压泵，低沉的轰鸣声响起。压力表指针缓缓爬升。
“100兆帕！”
“200兆帕！”
“250兆帕！”
“达到设定压力，300兆帕！稳定！”
陈北玄亲自操作数控平台，将切割头移动到板材上方。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射流开关。
“嗤——！”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混合着细密磨料的高压水线，从喷嘴激射而出，撞击在坚硬的陶瓷板表面！没有预想中的碰撞巨响，只有一种持续而尖锐的、如同撕裂绸缎般的嘶鸣声！
在水线接触点，陶瓷板几乎没有丝毫抵抗，就被无声地切开！切缝极其细微，切口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崩边或裂纹！数控平台平稳移动，水线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沿着预设的路径，轻松地将那块边角料切割成了复杂的形状！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精准得令人窒息！
当切割完成，设备停止轰鸣，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被完美切割的陶瓷板，又看了看那台还在滴水的“怪异”设备。
李工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起那块被切割的部件，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光滑的切面，又拿起旁边用老办法铣削的部件对比。老办法加工的边缘虽然也平整，但仔细看能看到细微的崩痕和磨削痕迹，而水切割的部件，边缘光滑得如同抛光过一般！
“这……这……”李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上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成功了！陈工！我们成功了！”小张和小李激动地跳了起来，紧紧抱在一起。
周卫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无比欣慰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陈北玄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师傅看着那台设备，又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陈北玄，由衷地感叹道：“服了！老头子我这次是真服了！陈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陈北玄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对李工诚恳地说道：“李工，您看，这效率和效果……”
李工老脸一红，随即露出惭愧而又兴奋的神色，他用力一拍大腿：“没说的！陈工，是我老李眼光浅了！这新玩意儿，太好了！我这就去把老工艺线停了，全力配合你，把这水切割搞熟、搞透！”
水与石的较量，以水的完胜告终。这次成功的试验，不仅仅是为719厂找到了一种高效的新工艺，更重要的是，它彻底击碎了厂内因循守旧的保守壁垒，树立了陈北玄在技术路线上的绝对权威。从此，他推行的各项革新，阻力大减。
一股拥抱新技术、追求高效率的新风尚，开始在719厂悄然形成。而这股风，将吹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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