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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明晃晃的倾泻而下，照的远处的琉璃顶，进出的汉白玉皆闪着耀眼夺目的光华，刺的人睁不开眼。
令窈抬手遮了遮，透过那夺目的白光看见乾清宫月台之上跪着个披头散发，衣衫破旧的妇人。
一头枯草般的发丝已是花白，身形消瘦，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那空荡荡的衣衫，颧骨高高隆起，将纳喇氏原本就有几分刻薄的眉眼衬的越发的凌厉。
此时正怒气冲冲的盯着她，嗤笑道：
“我道主子爷为何不肯听我分说，原来是你这个贱人在里头吹枕头风！我儿胤禔是不是你害的？”
令窈站在廊下，往前走了一步，日光过穿檐照来，斜斜打在她衣襟之下，照的那湖色衬衣上，捻了金银线绣的折枝梅花纹熠熠生辉，光华流转。
一截皓腕似凝着霜雪，环在其上的翡翠手镯如一汪会澄碧的幽潭，仿佛将整个春天的草木芳菲都凝在了那一环翠色之中。
纳喇氏甚少见令窈穿的如此富丽，总觉得这个宫女爬上来的女人，打扮的灰扑扑的，十分寻常。
既无清丽可言，又无明艳可谈，总觉得她身上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矫揉造作，装可怜惹人怜惜，对此向来嗤之以鼻。
何曾看过这样高居上位的气势，二人不过一步台阶之隔，一站一跪，可令窈看她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高居九重天，随意的投下一瞥，漠然到令人憎恶。
她越发的愤恨不平，重重一嗤，扭头不再看她，抬高双手，又是一拜，张嘴就要哭喊，令窈却淡然道：
“主子爷有些东西，要给你看看。”
她将折子递给侍立在廊柱下的小桂香，朝纳喇氏扬了扬脸。
小桂香赶忙双手接过那本好似有千钧重的奏折，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走下台阶，将奏折递到纳喇氏眼前。
“您请过目吧。”
纳喇氏哆嗦着手接过，展开那本奏折，心中的不安在触及那一句句话，一个个字，将昨夜她和胤禔的密谋写的一清二楚时，顿时沉入谷底，猛的抬起头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
“是你！是你告的密！”
令窈轻笑一声，似是听到什么荒谬可笑的事情。
“我？”
她缓步走下台阶，行至纳喇氏跟前，迎上纳喇氏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凶狠目光，挑眉道：
“你是被关在延禧宫太久，关糊涂了？还是被囚禁的日子，让你连脑子都锈住了？你以为看守你的人都是些酒囊饭袋？
你以为你突然病重垂危，想让大阿哥来见最后一面，就没人会去怀疑，没人会去核查？
纳喇氏，有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盯着你，盯着大阿哥。
恐怕大阿哥还未出宫门，王府那边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就等着你儿子傻乎乎的撞上去，好拿个人赃并获。”
纳喇氏身形一颤，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瘫软下去。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令窈，嘴唇哆嗦着，“你……你……”了半天，却再也挤不出一句话来。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辩驳，人证物证，甚至他们的亲口口述也都被人听见，难怪主子爷天未亮，就下令看守王府的统领将胤禔府中文玩字画，金银玉石搬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起居坐卧的器物。
她只道是戴佳氏又在主子爷跟前说了什么，没想到根本就没戴佳氏什么事。主子爷恐怕从一开始，就从那些看守的密报中，知晓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仅没救成自己，反而将儿子拖入了更深的泥潭，甚至可能牵连到他们试图攀附的八阿哥，得不偿失！
令窈看着她的目光含着对愚蠢行径的鄙夷。她直起身，淡淡地抛下一句：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纳喇氏，你活了这把年纪，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纳喇氏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垂首。她抬起袖子，动作近乎粗鲁地擦干了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些试图博取同情的泪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不再看令窈，也不再对着殿内哭泣哀求。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与平静，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令窈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下意识地侧头，与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出殿门，正立在廊下阴影中的赵昌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流露出警惕之色，纷纷转头盯着纳喇氏，生怕她一时想岔了，做出些大不敬之事。
可纳喇氏却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深深吸口气，扬着一张素面朝天的憔悴脸庞，神色含着一缕悲戚，
哀哀哭道：
“主子爷，是胤禔不懂事，是奴才混账，猪油蒙了心，才想出这等蠢事。奴才和胤禔认罪！千错万错，都是我们母子的错！
这一切都不关八阿哥的事，八阿哥对此毫不知情。他是无辜的！
求主子爷明鉴！万万不要因为奴才和胤禔的愚蠢行径，迁怒到八阿哥头上。八阿哥他是忠心的，他是孝顺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当纳喇氏口中“八阿哥”三个字一出，乾清宫正殿廊下侍立的一众宫女太监，乃至悄悄探头张望的侍卫，具都一愣，面面相觑，匪夷所思的望着哀哀低泣的纳喇氏。
原以为，这纳喇氏在宫门外长跪叩首，哭天抢地，是为了给她自己，或是为大阿哥喊冤脱罪，再怎么着，也是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将儿子摘出去。
可万万没想到，她声泪俱下说了半天，最后话锋一转，竟是为八阿哥求起情来。口口声声都是不关八阿哥的事、八阿哥毫不知情。
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令窈和赵昌又互看一眼，二人心下了然。
纳喇氏此举或许是聪明之选，但她独独漏算了如今玄烨的心，众朝臣举荐八阿哥为皇太子已是让他烦闷不已，如今八阿哥三个字他都不想听，纳喇氏还要往他刀口上撞，无异于自取灭亡。
令窈眼风敏锐，已然瞥见一抹石青色身影从乾清宫三交六椀菱花纹的窗屉子上一闪而过，她不动声色往廊下避了避，垂眸敛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