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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窈此刻心神俱疲，方才亲眼目睹依兰的惨状的震惊尚未平息，又被四阿哥这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询问搅得心头烦乱，只觉得脑袋一阵阵抽痛得厉害，坐在轿辇上天旋地转。
她正欲开口，找个借口先行离去，避开这是非之地。
方才奉命先去东华门探查的御前侍卫急匆匆跑了回来，见到令窈和四阿哥在场，连忙行礼，而后转向阿齐善。
“回统领，那边确实有位宫女看样子是要离宫。守门的侍卫说，她并未强行闯门，也未出示任何令牌。是在离宫门不远的地方，被人一箭毙命。”
尽管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这确凿的消息时，令窈仍是微微一颤，她下意识从衣襟上抽出帕子，轻轻摁了摁眼角，面带惊疑道：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偷跑出宫？又怎么会被人射杀？这事听着就蹊跷得很。宫里一向太平，为何会出了这等暗箭伤人之事？”
她话音刚落，方才回事的御前侍卫接道：
“回戴主子，据城门上当值巡视的侍卫禀报，他们远远瞧见那宫女在宫门附近走走停停，总是望着宫门外，行迹鬼鬼祟祟，似是想跟着一队宫人混出去。
侍卫们来不及示警喝问，又怕真被她偷跑出宫，酿成大祸，只能先发箭示警，意图射伤其肩胛骨，令其知难而退。
谁知那宫女走到半路，不知为何忽然停了下来，射箭的侍卫错失了预判，那箭便偏了，正中眉心。实非有意取其性命，乃是意外。”
意外？
令窈听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时机，利用这意外灭口？依兰那最后的停顿与回望，是看到了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她静默了一瞬，方缓缓道：
“好好查查吧。宫里闹出这样的事，还出了人命，主子爷怕是也要过问的。那宫女的来历，所谓的令牌一个都不能漏。
从何而来，为何要跑，还有这意外的一箭，桩桩件件，都需查个水落石出，断然不能敷衍了去。”
阿齐善和那御前侍卫忙躬身打千儿，齐声应道：
“嗻！奴才等遵命，定当详查！”
令窈不再多言，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她朝四阿哥扯出一丝笑意，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点了点头，随即轻轻拍了拍轿辇的扶手。
轿夫得令，稳稳地将轿椅抬起，调整步伐，整齐划一地朝着昭仁殿的方向行去。
紫禁城已完全被夜色浸透，弦月初上，星子璀璨，却照不亮那幽暗的宫道，只有晚风不识愁滋味地拂过，裹着花香缓缓扑在脸上。
四阿哥望着令窈遥遥远去的背影，穿过一重重宫门，直至那一点灯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他收回目光，站在东二长街上，转头看向东华门那里。
两地尚有一段距离，他并未看见那个中箭而亡的奇怪宫女，也未曾目睹那血腥的一幕。
只是风中似乎有极淡的血腥味，他轻轻嗅了嗅，不再逗留，携着苏培盛快步朝东华门走去。
那个领着依兰过来，而后蹿进东二长街的太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几乎是手脚并用，跌跌撞撞越过苍震门，直奔钟粹宫而去。
他这番惊慌失措的模样和瞧见依兰惨死的宫人如出一辙，并未引起注意，比之这屁滚尿流的狼狈，通向东华门的三座门前被侍卫一箭射死的宫女更让人议论纷纷，顷刻间闹得人尽皆知，传的沸沸扬扬。
相较于这议论的热闹，整个紫禁城的冷宫之地延禧宫则是死水一潭。一道人影趁着驻守在延禧宫的侍卫被临时抽调去巡察，只剩两个老太监眼花耳聋之时，将一个包袱甩进延禧宫里。
挽星已在东墙根张望多时，看见个包袱从墙外丢进来，连忙伸手接住，随即学着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叫了三声，墙外沉默了一瞬，似是在仔细聆听，片刻后，同样响起了三声惟妙惟肖的布谷鸟叫。
挽星这才松了口气，抱着包袱直奔后殿。
纳喇氏被幽禁在此，不过两月有余。延禧宫里虽空空荡荡，但还不至于太过破败。
可躺在后殿床榻上的纳喇氏，却已是瘦骨嶙峋，枯槁憔悴。陷在重重衾褥里，单薄的仿佛不胜罗衣之重，面色青灰，半阖着眼，气若游丝，像是听见了门扉响动，挣扎着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主子！”
挽星快步上前，将包袱丢在脚踏边，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扶着纳喇氏让她靠坐起来，又在身后塞了个旧引枕，让她能省些力气。又从一旁小几上端起半碗早已凉透的水，一点点喂纳喇氏喝下。
“主子，”她一脸欣喜的望着纳喇氏，眼中噙满泪水，“现在好了，有药了，主子的病不用再硬扛着了，有药就能好起来了！”
挽星说着去翻找包裹，拿出十来包药材，两三瓶丸药，还有两身厚棉袍子。她一面打开小瓷瓶，倒出丸药，按照上面贴着的签子喂纳喇氏吃药，一面赞道：
“八贝勒真是仁厚孝顺。主子您不过抚育了他一年多，这点恩情他都牢牢记在心里，不曾忘却。连主子您在这儿生了病，他远在宫外竟也知晓了，还惦记着，派人送了这些药来。真是雪中送炭啊。”
纳喇氏勉强服下丸药，一番动弹已让她气息不匀，牵扯得一阵剧烈咳嗽，苍白脸颊上泛起一片病态的红晕。听挽星这般说哼唧两声，撇撇嘴道：
“我儿胤禔要是没被那个贱人害得囚禁在府里，他早就想方设法救我出去了。何至于让我在此受这等苦楚。”
她喘息着，浑浊的眼中满是怨恨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为无尽的悲凉不甘，无力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养子不如亲子亲啊。血脉相连，要是他亲额涅良妃被关在这种地方，胤禩早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哪怕是上蹿下跳，四处打点也要把良妃救出来。岂能像如今这般，不过是施舍一般，趁人不备，丢些药材吃食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