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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西装裙的女人还在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埋在臂弯里,高跟鞋的鞋跟还卡在窨井盖缝里,像只被钉在原地、翅膀折断的鸟。她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林劫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得很慢,像在数自己漏跳的心拍。街对面,那辆撞得车头凹陷的轿车旁,两个男人已经不再对骂,改成互相推搡,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更远处,便利店门口的推挤变成了小范围的撕扯,有人被推倒在地。
然后,有个老太太走过去。
不是从街边店铺里走出来的,是从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单元门里挪出来的。年纪很大了,背佝偻着,走路得扶着墙,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小髻,身上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拖。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在混乱奔跑的人流里,像个逆流的、迟缓的标点符号。
她挪到那个哭泣的女人身边,停住了。没说话,先伸手,不是去拉女人,而是颤巍巍地去掰那个卡死的鞋跟。手指很瘦,关节突出,使不上劲,掰了两下,鞋跟纹丝不动。老太太喘了口气,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旁边人行道绿化带边缘一块松动的路缘石上。
她慢慢地蹲下身——那个动作看着都让人担心她的骨头会散架——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去抠那块路缘石。抠了几下,石头动了。她把它拔出来,不大,也就两个巴掌宽。然后,她举起石头,对着卡住鞋跟的窨井盖边缘,不太重、但很稳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闷响。鞋跟松动了点。
女人被这声响惊动,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和花掉的妆,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太太。
老太太没看她,专注地又砸了一下。
“当!”
鞋跟彻底松脱了。
老太太把石头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看向女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看什么都淡淡的平静。她伸出一只手,不是要拉女人起来,只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停在女人面前。
女人愣愣地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又看看老太太的脸,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没出声,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那只苍老的手里。老太太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用力一拉——其实没多大力气,主要是女人自己借力站起来了。
站起来后,鞋跟断了,她踉跄了一下。老太太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谢谢……谢谢您……”女人哽咽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太太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转身,又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单元门,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整个过程,她没说一句话。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断了跟的鞋,忽然弯腰,把两只高跟鞋都脱了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人行道上。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朝着大概是家的方向,快步走了。脚步有点飘,但没再回头。
林劫靠在冰冷的窗沿上,看着女人赤脚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个重新关上的单元门。喉咙里有点发堵。那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东西,像一根细针,顺着血管往心里扎。那个老太太,她可能只是下楼看看怎么回事,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就顺手帮了。最平常不过的邻里互助,放在平时,大概连个“好人好事”都算不上。但放在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失去了所有“智能”协助的混乱荒漠里,这点随手为之的善意,亮得刺眼。
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去看别处。十字路口那边,钢铁坟场依旧,但情况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变化。
几个男人——看起来不像一起的,穿着不同颜色的工装或休闲服——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路口中央。没有商议,没有指挥,就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其中一个身材魁梧、像是干体力活的男人,站到了东西向车流的正前方,面对着那些疯狂按喇叭、试图从缝隙里挤出去的司机,举起双手,用力向下压,大喊着:“停!都停下!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喇叭声里显得微弱,但手势明确。旁边另外两个男人,一个站到南北向,做着同样的手势。还有一个跑到侧面,试图阻止后面不知情还在往前挤的车。
起初没人理他们。有司机从车窗探出头骂:“你他妈谁啊?滚开!”但那个魁梧男人没退,就站在那儿,反复喊着,比划着。他的同伴也坚守着位置。
渐渐地,也许是骂累了,也许是意识到这样挤下去谁都走不了,最前面的几辆车,喇叭声弱了下去,车停了下来。像传染一样,这种停顿向后蔓延了一小段。虽然后面的喇叭还在响,但路口中心那一小片,出现了短暂的、脆弱的静止。
魁梧男人立刻抓住机会,指向东西向一侧的几辆车,对司机喊:“你们!往右边靠!对,尽量靠!让出点地方!”又指向另一边:“你们,往左!”
指令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没有系统精确到厘米的调度,全靠肉眼估算和吼叫。但奇迹般地,那几辆车的司机,在犹豫了几秒后,居然真的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车子,试图按照那粗陋的指示,在钢铁疙瘩里腾出一点点可怜的缝隙。
这不是疏解,只是不再让情况变得更糟。而且范围极小,只限于路口中心那十几辆车。但就是这一点点笨拙的、自发的尝试,让那片绝望的钢铁沼泽,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的涟漪。
林劫看到,那个魁梧男人喊得额头冒汗,声音已经劈了。他的一个同伴跑向路边一家关门店铺,用力拍打着卷帘门,对里面喊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卷帘门拉开一条缝,店主(一个中年胖子)警惕地探出头,听了两句,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拿了两瓶矿泉水递出来。男人接过水,道了声谢,跑回路口,把水塞给魁梧男人和另一个同伴。
一瓶水。在这种时候。
魁梧男人拧开瓶盖,没顾上自己喝,先递给旁边一个从车里下来、急得嘴唇发白的中年女司机。女司机愣了一下,接过,小口抿了一下,又把瓶子递还给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这才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