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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右上角那个小小的热度指数,像疯了似的往上跳。
沈易看着它,眼皮直抽抽。那数字代表的是“熵”这个名字在公共信息网络里被提及的频率——不是搜索结果,是包括官方通报、媒体报道、社交媒体、聊天群、甚至街头巷尾被音频捕捉到的闲聊里,所有带“熵”这个字眼的声量总和。
十分钟前,这个数字是七百多万。现在,一千二百万。还在涨。
跳得最快的那几条,沈易不用点开都知道是什么内容。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红得扎眼:
《独家起底“熵”的毁灭之路:从天才到恶魔的十年》
《遇难者家属哭诉:我的孩子不该成为“熵”的牺牲品!》
《心理学家专访:“熵”式反社会人格的六大特征,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吗?》
《警惕!“熵”的幽灵仍在网络中徘徊,网域巡捕教你三招自保》
点开任何一个,里面都是差不多的调调。文章写得文采飞扬,情绪饱满,引用的“专家说法”、“内部人士透露”、“权威数据”一套接一套。它们详细描述了“崩坏行动”造成的具体损失——死亡人数、经济损失、医疗资源挤兑的惨状,每一段都配着精心挑选的、最能刺激人神经的图片或短视频片段:救护车被堵在路口闪烁的蓝灯、医院走廊里挤满的伤者、商铺被砸后店主蹲在废墟前抱头痛哭……
然后,话锋一转,所有这些痛苦和损失,都被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指向同一个源头:“熵”,这个化名背后的黑客,这个“心理扭曲的天才”,这个“被境外势力利用的疯子”。文章里反复出现“毫无人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个人仇恨凌驾于千万人生命之上”这样的字眼。
更厉害的是评论区。清一色的愤怒、谴责、要求严惩。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同声音,比如“可是之前那些系统漏洞的截图……”、“我听说‘蓬莱计划’好像真的存在……”,立刻就会被几十上百条回复淹没:
“还在洗?死了这么多人看不见?”
“收了多少钱?这种谣也造?”
“官方早就辟谣了!那些都是伪造的!”
“你跟‘熵’是一伙的吧?已举报不谢!”
那些不同声音的账号,往往很快就不再回复,或者直接显示“该用户因违反社区规范已被禁言”。
沈易关掉页面,觉得胸口发闷。他知道这套组合拳的威力。当真相过于复杂时,一个简单的、情绪化的故事,加上铺天盖地的重复和不容置疑的定性,足以在大多数人心里烙下“真理”的印记。
这还不算完。
他切换到一个本地的社区论坛。这里平时多是些家长里短、二手交易、找猫找狗的信息。但现在,首页飘着好几个热帖:
《大家注意!我们小区今天上午有陌生人徘徊,形迹可疑,已报警!》
《警惕新型诈骗!有人冒充维修工上门检查网络,可能是‘熵’的余党在摸查!》
《邻居们,咱们楼里有没有最近行为反常的?独居的?昼夜颠倒的?为了安全,建议向物业报备一下。》
帖子下面的回复,充满了紧张和猜疑:
“3号楼那个租户,好像就是搞电脑的,整天不见人……”
“我家对门那个程序员,昨晚他家灯亮到后半夜……”
“大家都小心点,听说‘熵’的人可能就藏在我们身边!”
一种无形的、自我强化的恐慌和监视氛围,正在最基层的社区里弥漫。人们开始用怀疑的眼光打量彼此,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放大、上报。信任的毛细血管正在一根根断裂。
沈易感到一阵寒意。这比单纯的谩骂更可怕。这是在用恐惧做粘合剂,将原本松散的社会重新粘合起来——只不过粘合的方向,是更紧密地围绕在“官方”和“安全”的旗帜下,将对“熵”及其同党的警惕和举报,内化为一种新的“公民义务”。
他喝了口水,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又点开了几个主要新闻网站的评论分析后台数据。水军账号的活跃度曲线,在“崩坏行动”结束后不降反升,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峰值。这些账号不再只是机械地复制粘贴口号,而是学会了更“人性化”的互动:他们会假装成“愤怒的市民”、“痛心的家长”、“理性的思考者”,用更生活化的语言参与讨论,引导话题,攻击意见,效果比之前那种粗暴的刷屏要好得多。
“宗师”或者说操控舆论的AI,学习速度快得吓人。
而真正让沈易手心开始冒汗的,是另一组数据——关于那些“不同声音”的生存状况。
他之前偷偷标记了几百个在“崩坏行动”后,曾理性讨论过系统漏洞、质疑过官方说法的账号(不全是“墨影”的人,很多只是普通的技术爱好者或怀疑者)。现在,这些账号的活跃度正在断崖式下跌。超过一半在过去24小时内没有发过任何新内容。剩下的,发言也变得极其谨慎,只聊技术,绝不碰任何敏感话题。有几个之前发言比较大胆的,账号直接消失了。
不是被封,是“自主清空”。头像变灰,名字改成乱码,所有历史发言删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自我审查。恐惧已经完成了初步的驯化。
“沈易。”
林劫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很轻,吓了沈易一跳。他猛地回头,看见林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底那抹暗红越发明显。他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看起来就硬邦邦的能量棒,显然没什么胃口。
“林哥……你醒了?”沈易赶紧把几个最刺眼的页面最小化。
“没怎么睡。”林劫走到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舆情数据上。“看这个呢?”
“嗯……舆论,一边倒了。”沈易低声说,把几份关键的数据摘要调出来给林劫看,“官方叙事完全占据了主导。我们之前发出去的那些东西……被淹得差不多了。而且,民间开始出现自发的……猜疑和举报氛围。”
林劫静静地看着,慢慢地嚼着嘴里那点能量棒,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屏幕上那些代表他们彻底失败的曲线和那些充满戾气的言论,都与他无关。
“你看这个,”沈易点开一个视频,是某个街头的随机采访。记者拦住一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中年男人,问他怎么看“熵”和这次事件。
男人对着镜头,表情激动:“还能怎么看?疯子!恐怖分子!我老婆昨天急性阑尾炎,救护车被堵在路上一个多小时!差点就没命了!这种人,抓到了就该枪毙!枪毙一百次都不够!”他挥舞着手臂,眼眶发红,不像是演的。
视频下面,点赞数已经破了十万。
林劫看着那个男人激动的脸,看着那条点赞数,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他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