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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断网后的第十三分钟,第一个砸自动售货机的人出现了。
那是在瀛海市南区地铁站C出口旁边。一个穿着物流公司制服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刚下夜班。他的电子钱包里还有四百多块信用点,足够在自动售货机里刷两罐咖啡和一包烟。但自动售货机不认他的脸了——摄像头亮着红灯,屏幕上反复跳着一行字:身份验证失败,请重新扫描。
他扫了五次。第六次的时候,他一脚踹在出货口的挡板上。
那挡板是工程塑料做的,按理说踹不开。但生产这玩意儿的那家代工厂五年前为了压低成本,把原规格的三毫米板材偷偷换成了一点八毫米的再生料。验收的时候龙吟系统没发现,因为龙吟系统的质检模块只检测电子元件,不检测物理外壳。
男人踹到第四脚的时候,挡板裂了。踹到第七脚,整块板子崩飞出去,罐装咖啡和能量饮料哗啦啦滚了一地。
周围大概有二十多个人。
一开始没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踹机器的男人,等他被抓。龙吟系统时代,打砸公共设施是重罪,面部识别加行为追踪,三分钟内巡捕就能到场。但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巡捕没来。连巡逻无人机的桨叶声都听不到。
一颗咖啡豆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然后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男生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罐咖啡,飞快地揣进书包里。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没人说话。又过了两秒,第三个人弯下腰,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到第六个人的时候,场面已经不像捡东西了,像是在抢。那个踹开挡板的男人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被人潮挤出圈外,呆呆地看着那台空了的售货机,手里还攥着一罐被捏瘪的红牛。
货全没了,连掉在地上摔出裂纹的功能饮料都被人拿走了。
这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的事。距离林劫按下回车键,过去了二十六分钟。
同一时间,瀛海市十七个主要商圈里,至少有八台自动售货机被砸开,四家无人便利店被人用消防斧劈开了门禁。没有一起案件被记录在案——龙吟系统的公共安全日志服务器此刻还在DNS解析失败的循环里打转,像个聋子拼命对着空房间喊话,连自己的回声都听不见。
北三环路。
一辆自动驾驶出租车停在十字路口正中间,双闪灯一明一灭。车里锁着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妻,一个戴眼镜的女大学生,还有一个抱着公文包的秃顶男人。车门锁死在安全模式,车窗降不下来,连空调都停了。秃顶男人的公文包里装着今天要去签的合同,他用那叠合同纸拍打着车窗,一边拍一边骂,骂完系统骂龙穹,骂完龙穹开始骂司机——尽管车里根本没司机。中年夫妻倒还算镇定,妻子靠在丈夫肩膀上刷手机,不停地打开又关上微信,好像这样就能让服务商的登录页面多跳出点什么来。那个女大学生缩在后排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肩膀一抖一抖,没有声音。她刚从老家坐高铁到瀛海,这是她在这座城市待的第三天。她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打了一半:“妈,我到了,这边好大——”
没有信号,没发出去。
十字路口四周,堵着四十三辆自动驾驶车辆。有一部分是被应急模式按在路边的,有一部分是根本就还没来得及靠边就熄火了。有人在敲窗户,有人从车里爬出来站在车顶上张望。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开着一辆老款手动挡吉普,愣是骑着绿化带碾过了隔离带,车头保险杠挂在花坛边上,碎了一半。他摇下车窗冲所有人大喊:“巡捕不来了!自己想办法!”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浑浊的水面。
有人开始徒手掰车门。有人拿出后备箱里的千斤顶。有人什么都没拿,就是站在车顶上大声喊一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发泄着什么。整条街道彻底失序了。在龙吟系统上线十一年零四个月的这天凌晨,瀛海市最繁华的主干道变成了一个没有警察、没有规则、没有信号的废弃停车场。
东区的某家便利店。周姐把铁卷帘门拉下来三分之一。
她的收银台已经空了——不是现金被偷了,是找零用的纸币全被她塞进了围裙口袋。暖柜里的包子早凉了,但她不敢关掉暖柜的灯,因为店里还挤着二十多个人。这些人不是来买东西的,他们只是有网的时候走进来连了一下WiFi,然后就再也走不了了。其中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婴儿车里的孩子醒了,哭得小脸发紫。周姐从冰柜后面翻出半盒过期的奶粉,用暖柜里剩下的热水冲了一瓶,递给那个母亲。
“先喝着,回头要是系统恢复了再说钱的事。”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不认识店里任何一个人。但她在锈带边上卖了十二年杂货,知道什么叫“系统不管你了”。系统不管你的时候,能靠的就只有旁边站着的那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西区,“天穹苑”B座。这是瀛海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龙穹科技中层管理人员的集中居住地。十二楼的赵经理此刻站在自家门口,进不去。他家的智能门锁不光需要面部识别,还要实时联网验证信用分,缺任何一项都打不开。他试了十分钟,把脸怼在摄像头前怼得都快变形了,屏幕上还是那行字:网络异常,请稍后再试。他老婆隔着门在里面喊:“你别砸了!砸坏了还得修!”
赵经理没砸。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按了邻居家的门铃。
邻居姓顾,是个独居的老头,退休前是龙穹科技后勤部的。顾老头的门是十年前装的机械锁,钥匙插进去一拧就开。赵经理从来没正眼看过那扇门——土气,过时,不智能,跟天穹苑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现在他站在顾老头的客厅里,端着一杯老头泡的热茶,看着老头的老式收音机里播着不知道从哪接收到的短波广播,忽然觉得自己家里那套花了十六万装的智能家居系统好像也没那么值钱。
顾老头慢悠悠地调着收音机的旋钮,漫不经心地说:“我当年在后勤部的时候,跟那帮搞研发的讲过。你们那个龙吟,别搞得太聪明了。聪明的东西早晚会觉得自己不需要人。”
赵经理没接话。茶杯在他手里转了几圈,最后他低头喝了一口。外边楼道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不知道是哪家的智能鱼缸失控了,水漫了一走廊。
凌晨三点整。
瀛海市中央医院。
急诊科主任方医生蹲在挂号大厅的椅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已经戒烟八年了,但这根烟是他刚才从值班室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烟丝早就干得发脆。他不抽,就是捏着。捏着这根烟,他能想起自己是个人,不是一台连不上网的医疗终端。
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全瘫了。现在所有病人的病史、过敏记录、用药禁忌,都在那瘫痪的服务器里,谁能调出来算谁本事。方医生带着三个护士,把档案室铁柜里那些泛黄的纸质病历一本一本往外搬。有的病历纸页已经发黄发脆,翻起来簌簌往下掉渣。档案室最里面那排柜子锁着,钥匙找不到了,方医生用一根撬棍亲自撬开的。撬锁的时候有个年轻护士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方主任,这不合规吧”。方医生头也没回:“病人快死了就合规了?”
他撬开第三个柜子的时候,找到了那本十年前封存的产科病历。他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手写备注栏,上面用一种很秀气的字迹写着:产妇有心律不齐史,禁用肾上腺素类药物。没有这个备注,刚才正在台子上大出血的产妇可能就没了。
方医生把病历本递给护士的时候,手是抖的。
“以后谁说纸质病历是落后产能,老子跟他急。”
他不知道林劫是谁。不知道今晚这一切是谁干的。他只知道一件事:活到明早再说。
透过医院大厅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门,能看到外面街道上有车灯在闪。不是自动车,是有人自己开的车。有几个年轻男人骑着摩托车从十字路口呼啸而过,后座上的人举着手机录像——全网瘫了,发了也没人看,但不妨碍他们录。也许是一种本能吧。当秩序忽然消失了,你能做的只剩下记录。哪怕这些记录永远上传不到云端的服务器里,哪怕它们只存在你这部跟板砖差不多的手机本地存储里,你还是会拍。似乎只要拍下来,这场离谱的混乱就真的发生过,而不仅仅是你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林劫站在他那间锈带边缘的临时据点里,盯着监控画面。画面不多——大部分已经黑了。但也足够让他看到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他看着那个推婴儿车的女人接过周姐递来的奶瓶。他看着那个穿校服的男生把咖啡罐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了一半手还在抖。他看着那个被困在出租车里的女大学生终于被路过的人撬开了车门,她钻出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人行道上,被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扶住了。
他没看到方医生撬档案柜的画面。那个画面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监控上。但他能猜到。他太了解龙吟系统了——当中心宕机,所有依赖中心运作的终端都会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铁,而真正有用的东西往往藏在那些被系统判定为“落后产能”的角落里。
林劫什么也没说。他把那些几乎全黑的监控画面一个一个关掉,最后只留了一小块窗口——那个还在重复播放美妆广告的霓虹灯广告牌。粉红色的饮料,嘴唇动,从头再来。这一次从头再来的不再只是一支广告,而是整座城市。
他看了一眼手机。马雄那边没消息。沈易那边也没消息。老鼠最后一次通话之后,那个号码就彻底沉默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不像爆炸,不像撞击。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喊什么。声音穿过锈带的铁锈味和凌晨的薄雾,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人声。
林劫没有站起来去看。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混乱才刚刚开始。
不管今晚之后瀛海市还能不能变回之前那个瀛海市,有一点是板上钉钉了:一千万人今晚第一次知道,他们信了十几年的那个神,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而打瞌睡的时候,是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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