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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日定在周四。
林劫把时间写在变压器房墙上那张破旧的纸质日历上时，用的是一支从马雄办公室顺来的红色记号笔。日历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上面印着去年某家保险公司的logo，日期早就过期了，但格子还在，够用。他在周四那个格子里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四个数字：0200——凌晨两点，蓬莱核心数据库离线维护窗口开启的时刻。
距离周四还有三天。这三天里，所有参战人员要做最后一次全流程推演。不是沙盘推演——墨影已经没有沙盘了，锈带也没有。他们的沙盘就是林劫那间变压器房里拼起来的几块屏幕、沈易从“绿波”项目里扒出来的交通仿真引擎、老鬼用废旧电路板搭的几个信号模拟器，再加上马雄手下几个在变电站干过活的弟兄凭记忆画出来的设备布局图。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外人看上去像是个电子废品收购站的展示柜。但就是这堆破烂，要把龙吟系统拖进瀛海市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停机。
推演定在周一晚上。地点还是那间变压器房，人到得很齐。
老鬼带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上次在旧港区变电站跟他一起装电压源的年轻徒弟，另一个是锈带北那边负责盯梢的疤头的心腹，叫阿六。马雄亲自压阵，搬了把破藤椅坐在门口，背后墙上挂着那张虎皮纹座椅套，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铁芯和墨影那两个技术员挤在沈易旁边，戴耳钉的女技术员这次也来了，坐在角落里，膝上照例摊着那块便携终端，屏幕上的光照着她的脸，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先生没来——自从投票之后他就很少露面了，所有墨影的技术资源都通过沈易中转。
博士不在。
没有人提他，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空出来的那把椅子。上次开会他坐的位置现在堆着两箱从黑市上淘来的备用电源模块，包装上还贴着巡捕扣押物资的黄色封条。那把椅子是博士自己搬过来的，从图书馆地下室里扛出来的一把老榆木椅，扶手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芯。现在椅子被压在电源模块下面，只露出一个椅背角。
林劫把全息投影打开，瀛海市的系统拓扑图在斑驳的天花板下铺展开来，比之前给墨影高层看的那一版多了将近一倍。每一个攻击节点的旁边都标注了负责人名字、备用联系人、通讯加密频道的呼号、以及万一主通讯中断之后使用的低频备份频率。时间线精确到了毫秒，同步脉冲的触发协议被单独列在一个红色方框里，三组DNS根节点的过载流量模型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三种可能场景——最佳场景是三个节点同时达到峰值过载并在备用节点接管之前服务坍塌，次优场景是两个节点同时坍塌而第三个节点延迟不超过四百毫秒，最坏场景是只有一个节点坍塌，另外两个节点成功接管。针对最坏场景，林劫准备了对应的降级方案——僵尸网络会将残余流量全部切换至尚未坍塌的节点，以双倍过载压垮备用接管。
“这套降级方案的前提是备用节点还没反应过来。”沈易盯着最坏场景旁边那行小字，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根焊锡丝，“如果龙吟系统的防御AI在主节点开始过载的十五秒内就识别出攻击模式并启动流量清洗，备用节点就根本不会接管——它们会直接把你标记为恶意源的僵尸节点全部拉黑。”
“龙吟系统的流量清洗有一个致命弱点——它是基于IP信誉库的。被拉黑的IP会被下发到所有边缘路由器，但下发过程有延迟，从中心节点到最远的边缘路由器大概需要九十秒。在这九十秒里，已经被感染的设备可以通过切换出口IP来绕过黑名单。我让僵尸网络里每台设备都预载了至少三个备用出口IP——用的是同一台设备上不同应用程序的网络栈，操作系统层面隔离的，龙吟系统分辨不出来。”
“除非他们用行为分析。如果同一个设备在三秒内用三个不同的IP发了同样内容的DNS查询请求，行为分析引擎会直接判定这是僵尸节点，不靠IP信誉库，直接封MAC地址。”
“所以不用同样内容。”林劫把屏幕上的另一组数据打开，展示出一份他自己编写的DNS查询请求模板库，里面存了超过六百万条不同的域名解析请求，每一条都是从真实用户的DNS缓存里提取出来的——大部分来自锈带那些被感染设备上原本就有的合法应用流量。他解释道：“每台肉鸡在发起攻击的时候会从模板库里随机抽取一条域名，请求内容看起来跟正常用户上网没有任何区别。行为分析引擎要分辨，除非它能知道这条域名正常用户会不会查——但正常用户查什么域名本身是随机的，只要样本池够大，统计特征跟真实流量完全一致。”
沈易把他那份全城智能驾驶系统与信号灯网络的压力测试的模拟结果投到屏幕上。他之前靠“绿波”项目的数据底子跑了不下百轮仿真，最终结果比他预想的要糟不少——晚高峰时段如果交通信号中央协调器被逻辑炸弹注入，全城超过两万个智能信号灯会同时切到全红闪烁模式。这个模式本身是应急设计——让交叉口所有方向都闪红，相当于把智能路口变成全向停车标志，理论上能避免碰撞。但问题是，瀛海市有百分之七十的驾驶员从来没遇到过全红闪烁，他们学车的时候教练车用的都是系统协调模式，驾校教材里关于手动应对全红路口的内容被压缩到了附录最后一页。沈易从交通管理局的旧数据里面翻到过一次模拟测试的结论，大约百分之四十的司机会在遇到全红闪烁时犹豫不决，百分之十五会直接闯过去。
“全城智能驾驶车辆超过十七万辆，其中大约三万辆是完全没有方向盘的全自动驾驶舱——这些车在系统离线后会直接锁死，停在原地不动。剩下的十四万辆是有人类驾驶员的双模车——在系统离线后会强制切换为手动模式。但问题是，绝大多数双模车驾驶员已经习惯了全自动模式，系统切换的时候会有三到五秒的控制权交接延迟，在这个延迟窗口里车速如果超过四十码，车辆会自动紧急制动。”沈易在屏幕前用笔尖指着几组数字，“紧急制动本身是安全的，但是晚高峰时段的车流密度——”
“追尾。”马雄在门口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对，大规模追尾。我估算的保守数字是晚高峰期间至少会有两千到三千起轻微追尾事故。严重事故——涉及人员伤亡的那种——大概在百起左右。”沈易合上了那沓数据，纸面上的灰尘在LED白光里飘起来，细细碎碎地落回桌面上，“前提是没有人故意趁乱搞事。如果有人趁信号失灵故意飙车或者闯红灯，数字会翻倍。”
马雄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屋里的人。“锈带没问题。这儿的人早就不信系统了，信号灯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装饰。”他说，“主城区的人就不好说了——富人区那些开自动驾驶舱的精英们，系统一锁死，他们连车窗都摇不下来。”
听到这里，铁芯在角落里发出一声闷笑，像是已经提前看到了那个画面——一台自动驾驶舱里穿着定制西装的精英被困在车里，瞪着车窗外的混乱世界，死抠着车窗按钮，升不上去也降不下来。不过其他人没他这么好的兴致，注意力还集中在屏幕上。
林劫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把投影切换到第四层——那份蓬莱核心数据库维护窗口的备忘录。从陈博士那里拿到文件之后他反复核实过无数次，连邮件头里的SMTP路由记录都查了，确认发件人IP段属于龙穹科技总部地下机房的内部交换网络，邮件时间戳与龙吟系统内部操作日志中的一次“计划性基础设施升级”记录完全吻合。“这个时间窗口没有问题。”
“如果‘宗师’猜到了我们会利用这个窗口怎么办？”戴耳钉的女技术员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在一屋子男人粗声粗气的讨论里反而格外清晰，“如果它故意放出这个维护窗口，等我们进去之后再突然提前结束维护——到时候安保协议恢复在线鉴权，你就是瓮里的那只鳖。”
“有可能。”林劫把备忘录关掉，调出了另一份数据——过去十二个月龙吟系统核心数据库每次计划内维护的实际时长与计划时长的对比表。表格是沈易帮他从墨影旧的数据库里挖出来的，数据来源是龙吟系统对外公开的系统状态页面抓取记录。上面显示过去十二个月总计四次核心数据库维护，实际时长与计划时长的偏差最大不超过四分钟。
“如果他们要用这个窗口做陷阱，就得在过去整整一年里每次维护都精准地按计划来——包括这次。这次如果不按计划来，之前的所有记录就会在事后被分析出异常。如果‘宗师’的逻辑一致性还在，它不会为了一个陷阱破坏一年的伪装。但如果‘宗师’的逻辑一致性已经不在——如果它已经猜到我们要动手，那就意味着它已经超越了之前所有的已知行为模式。”
“那还打不打？”铁芯问。
“打。”林劫关掉了最后一份数据窗口，“它超越已知行为模式的前提是知道我们要动手。如果它不知道，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按计划维护的数据库。如果它知道，区别只在于它会不会提前把门关死——提前关门也能打。让它提前关门这一手本身就会暴露它的反应速度和漏洞。”
推演进行到后半夜，老鬼在两个徒弟的协助下，把三组改装电压源的信号模拟器接入林劫的测试环境，做了一次全流程的触发测试。从林劫发送加密触发脉冲开始，到模拟器接收、脉冲解码、偏置电压注入、过流保护模块误判跳闸——全程耗时大约四百七十毫秒，比上次测试又快了将近一百毫秒。老鬼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拿螺丝刀敲了敲模拟器外壳：“如果变电柜里的传感器灵敏度跟我这台模拟器一致，跳闸时间误差能压到零点二秒以内。”但机房里的继电器跟模拟器毕竟不是一回事——模拟器用的是刚从黑市上淘来的二手固态继电器，响应速度只有十几微秒，而实际变电柜里装的还是十几年前的老式电磁继电器，铁芯弹片有机械惯性，触发延迟也许会是模拟器的两三倍。没人能保证它一定跑在七百毫秒以内。
全部测试跑完之后，林劫坐在屏幕前面把所有数据重新过了一遍。时间校准已经完成，僵尸网络在两百万节点规模下的压力测试最大同步延迟已经压到两百毫秒以内，物理节点的触发测试也有了实测数据。行动窗口依旧是九十秒——从T+0秒洪峰开始到T+90秒全系统服务坍塌为止。他们演练了三轮，每一轮都能在八十七秒之内完成所有关键节点的目标任务。
推演的结论报告只有一行字：方案可行，风险在预期范围内。
沈易最后翻出博士留下的那份影响面推演报告，厚厚一沓纸，用碎砖头压着。他抽出中间那张——核心区域医院，系统失压，备用电源切换延迟，受影响病患——没有读出来，自己看了一遍之后又放回去了。
纸面上的灰尘在LED白光里飘起来，细细碎碎的，落在桌上谁都没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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