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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劫把第十七次连接的数据报告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报告说，L-0973号样本的核心记忆整合度已经爬到了百分之四十三。比上次又涨了两个点。藤椅上的坐姿压力分布吻合度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五，语言皮层活动频次稳定在每天两到三次，而且开始出现新的词汇——“渴”、“亮”、“外面”。她还问过一次“下雨了吗”，那天刚好是锈带的雨夜，锚点环境里没有设置雨声参数，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感知到的。
他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是“彼岸花”数据库里其他样本的索引目录。这份目录是他这十几天里断断续续从数据库里扒出来的，每一次连接都要付出被安全协议咬住的风险，每一次都只能多偷几行数据。现在这份目录已经有上千行了。
上千行，每一行都是一个实验编号。
林劫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
这些编号里有一小部分被打上了红色的删除标记。不是系统归档——是物理删除。样本因为“活性丧失”或“融合失败”被判定为无效数据，从存储扇区里擦得干干净净。所谓“活性丧失”，翻译成人话就是那个数字意识在被反复重置和观察之后彻底碎掉了，碎到连“彼岸花”的系统都判定它不再有任何研究价值。
剩下的那些，有的标记着“观察中”，有的标记着“待处理”，还有少数几个被打上了“成功”的标签。他不确定“成功”是什么意思，但从一个叫“李远”的实验档案里看到了一些让人后脑勺发麻的描述。李远的意识碎片在被上传之后，系统成功重建了他的语言皮层，然后进行了一系列“刺激响应测试”。说白了，就是反复给他看他妻子和女儿的照片，同时用情绪标记监控他的反应。每一次反应都比上一次淡。最后一次测试显示他的情绪波动幅度降到了正常人类的百分之三。
档案里有一个备注字段，只写了一句话：“情感剥离成功。”
林劫把鼠标从那条备注上移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他不想看下去了。但他必须看。
更多的数据从屏幕上涌出来。实验样本的原始来源、上传时间、意识保留率、融合协议版本号——每一个字段都是冰冷的，但每一个字段背后都是一个人。有个编号叫F-0217的样本，上传时间是林雪死后第三天。档案里记着她的“初始意识保留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六，是早期实验对象里最高的之一。三天后她被迫与另一个陌生样本进行融合试验，两个意识体在同一个虚拟空间里被强行对接。系统判定融合失败。两个样本都被标记为“失活”，三天后执行了物理删除。
她的名字不在档案里，只有一个姓氏：周。
林劫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打开“墨影”那边老赵帮他搭的加密通讯频道。老赵在线，正在机房那边不知道捣鼓什么，键盘声隔着耳麦都能听见。
“你那边有没有关于蓬莱计划早期受试者来源的资料？”林劫敲了一行字过去。
老赵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跳出来：“不多，之前从秦教授那里摸到的硬盘里有一点碎片数据。”
“帮我查一个人。姓周，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可能在瀛海市失踪人口名单里。”
老赵没多问，回了个“半小时”就切到了静音。林劫重新面对屏幕上那上千行编号——他不认识他们，但他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和林雪一样被绑在“蓬莱计划”这张蛛网上抽干了人性。他们的恐惧被系统记录为情绪标记，痛苦被量化为实验参数，最后连死亡都被归档成冷冰冰的“样本失活”。他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烂在系统里。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英雄——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只是没法假装没看见。
这不是一条命的事。这是一千多条命。如果他只救了林雪，然后转身走掉，跟当年在龙穹科技给系统打补丁的自己有什么两样。
“彼岸花”数据库的被动监控又升级了。林劫从日志里看到，安全协议现在开始主动扫描所有曾经被访问过的样本编号，只要任何一个编号再次被外部节点查询，扫描程序就会立刻锁定查询源头并启动反向追踪。“宗师”已经猜到了他的下一个目标。但那又怎样。他不在乎。他的下一个任务是把这些编号全部列出来，“成功”的、“观察中”的、还没被删除的，他能找到多少就列多少。然后一个一个想办法。
老赵从频道那头回来了，说：“查到了。瀛海市过去八个月有十七个符合条件的女性失踪报案，全是二十到二十五岁。其中有个叫周思远的，失踪时间是林雪的案子之后第三天，最后的监控记录是在龙穹科技总部附近的一个地铁站被系统引导进了一条备用通道——你猜怎么着，那条通道和星港数据中心是同一套市政管线。你想去看一眼她的档案标识的话，我可以跑一个模糊匹配。”
林劫没说话，只是把那个F-0217号档案里残留的几条生物特征数据丢给老赵。十秒后，匹配结果弹了出来：百分之九十六的吻合度。
林劫重新打开数据目录，把F-0217条目下的所有备注信息复制进自己的本地档案里。他开始给目录里的其他编号逐个更新状态——那些已被删除的、那些他暂时还接触不到的、那些他可能在未来的连接里试着带出来的。他需要一个更大的锚点环境，不是只放一张藤椅和一杯凉咖啡——他救回来的每一个数字碎片都需要一个他们自己的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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